沉默长出的绒毛在圆桌上空轻轻摆动，像海葵的触手，像含羞草的叶子，像所有柔软但不脆弱的东西。它们不抓任何存在，只是触碰。触碰温母的温暖光时，绒毛会微微卷曲，像被暖风吹弯的草叶。触碰律者的节奏光时，绒毛会轻轻摆动，像随着节拍摇晃的枝条。触碰陆鸣的石头时，绒毛会缠绕上去，不是抓，是扶。触碰刘念的琥珀果实时，绒毛会轻抚果实表面，像母亲抚摸孩子的脸颊。触碰小海的贝壳时，绒毛会探进贝壳的缝隙，不是偷听，是倾听。
小海第一次在被倾听的时候没有感到被侵犯。以前他用贝壳听别人，别人用耳朵听他，总是有东西在传递、被接收、被理解、被误解。绒毛只是听，听完不留。像风吹过树梢，树梢响了，风走了，树梢不记得风的声音。
“它在学怎么陪伴。”小海把贝壳举到绒毛旁边，绒毛探进贝壳，在里面停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绒毛尖上沾了一滴海水。海水在绒毛尖上颤着，像露珠，像眼泪。绒毛没有甩掉它，也没有吸收它，只是让它待着。
温母看着那滴海水，想起了自己被遗弃在车站时流下的眼泪。那滴眼泪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在冬天的风里，在长椅的裂缝里，在每一个独自等待的夜晚。现在它在那根绒毛尖上，被看见了，被托住了，但不是被抓住。
“你可以放了它。”温母对绒毛说。
绒毛颤了一下，那滴海水落下来，落在圆桌上，没有碎，没有蒸发。它停在那里，变成一个透明的小圆点。圆点里映出温母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八岁时在车站等妈妈的脸。那张脸不哭了。她在看现在的温母。
“你也在。”温母对圆点里的自己说。
圆点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绒毛继续触碰。它碰了律者的节奏光，光在绒毛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流走了。不带走节奏，也不留下痕迹。碰了陆鸣的石头，石头在绒毛的轻抚下变软了一点。不是融化，是可塑。碰了刘念的琥珀果实，果实表面的光泽更亮了，不是被擦亮，是自己亮了。碰了小海的贝壳，贝壳里的海声更清晰了，不是被放大，是杂音少了。碰了溯源者的红光，红光里的皱纹被绒毛轻轻抚过，皱纹没有消失，但不再疼了。碰了深者的引力场，引力场里的空隙被绒毛轻轻触碰，空隙不再害怕被填满，也不再害怕空着。碰了敲鼓人的鼓声，鼓声里的回音被绒毛轻轻托住，不再无限回荡，适时地停了。碰了反声者的耳鸣，耳鸣里的合唱被绒毛轻轻指挥，不是被控制，是被看见。碰了林深的透明紫光，紫光里的落叶被绒毛轻轻托起，放在圆桌边缘。落叶不飘了，也不沉。就在那里。
魏晨的透明光里，八岁的魏晨伸出手，接住一根垂下的绒毛。绒毛在她手心里轻轻摆动，像小狗的尾巴，像婴儿的手指。
“你在做什么？”八岁的魏晨问。
绒毛没有回答。但它在她手心里留下了一个东西——不是实物，是温度。是她八岁时在操场上，第一次感到孤独时，失去的那点温度。现在绒毛还给她了。
小女孩站在圆桌中央，手臂上的根须绒毛已经覆盖了整条手臂。她的光在绒毛间透出来，不是被遮挡，是被衬托。绒毛越密，她的光越清晰。不是变亮，是轮廓更清楚了。她是透明的，但现在透明的边缘有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桃子表面的茸毛，像初生婴儿脸上的胎毛。她在被看见。不是被某个人看见，是被沉默看见。
“绒毛在替我们看。”温母轻声说，“看那些被忽略的东西。我们看不见的，它们看见了。我们忘了的，它们记得。”
“记得会累吗？”律者问。
小女孩摇头。“它们不记。只是看。看完就放。不记，就不累。”
那晚，圆桌上的绒毛更密了。从圆桌中央蔓延到边缘，从边缘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到每个人的光里。它们不占地方，只是在那里。像空气，像时间，像所有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绒毛触碰了所有人。不抓，不记，只是碰。碰完就放。温母的眼泪在绒毛尖上停了一会儿，落下来，变成了圆点。圆点里映出她八岁的脸。不哭了。她在看现在的温母。绒毛还给我八岁时失去的温度。小女孩的手臂被绒毛覆盖了，她的光更清晰了。不是变亮，是轮廓有了。绒毛在替我们看，看完就放。不记，就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