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的独立办公室在技术楼层的最里面，三面透明玻璃，百叶窗常年开着。萧野偶尔去他办公室谈事情，门开着，百叶窗开着，外面的工位一览无余。萧野坐在沙发上，沈晏坐在办公桌后面，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聊项目进度、技术方案、人员配置。公事公办。萧野叫他“沈总”，沈晏叫他“萧总”。谈完了，萧野站起来走人，在门口多站半秒。沈晏不抬头，但萧野知道他听到了。
有一次萧野从沈晏办公室出来，走到电梯口，发现手机忘在沙发上了。他折回去，推开门，沈晏正拿着他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沙发上。萧野站在门口，沈晏抬头看到他。
“你的手机。”沈晏说。
“看到了。”
萧野走过去，拿起手机。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萧野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打开手机，看到沈晏帮他关掉了三个后台应用。萧野笑了一下。沈晏不会说“你手机忘拿了”，他会直接做。他一直都是这样。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萧野的母亲偶尔打电话来催婚，萧野说“忙”，母亲说“再忙也要找对象”，萧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沈晏不在旁边。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项目攻坚的那两周，沈晏几乎住在公司。萧野也没有早走。有时候萧野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技术部那一层，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站在走廊那头，看到沈晏一个人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百叶窗开着，屏幕的蓝光落在他脸上。萧野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沈晏不知道他来过了。
有一天晚上，萧野在总裁办公室处理邮件，处理完了，关了灯，准备走。路过技术部的时候，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沈晏办公室的百叶窗关了一半。不是全关，是关了一半。萧野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和百叶窗的缝隙，看到沈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萧野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晏发了一条消息：该回去了。
过了几秒，沈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走廊里的萧野。两个人隔着玻璃和半拉的百叶窗对视了一瞬。沈晏没有笑，萧野也没有。沈晏低下头，回了两个字：就来。
萧野转身走了。他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沈晏还没下来。他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沈晏从电梯里出来。两个人各自上车，两辆黑色的车，一前一后驶出地库。路上没有说话，到家也没有说话。沈晏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台面上。萧野走过去，把那杯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位。
“今天累不累？”萧野问。
“还行。”
“项目什么时候上线？”
“下周五。”
萧野点了点头。“上线那天我去看看。”
沈晏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特意来。”
“不是特意。”萧野说，“是正好路过。”
沈晏没说话。他知道萧野不是正好路过。萧野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项目上线那天，萧野去了技术部的会议室。不是“正好路过”，是专门去的。他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听沈晏做上线前的最后汇报。沈晏站在投影幕前面，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把技术方案讲了一遍，风险点讲了一遍，应急预案讲了一遍。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萧野看着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沈晏做毕设答辩，也是这个样子。站在台上，不看稿，不看PPT，眼睛看着台下的评委，一个一个地讲。那时候萧野坐在台下，不是评委，是观众。他看沈晏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下，说“你发什么呆”。他说“没什么”。现在他不用发呆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因为他是老板，老板听汇报是正常的。
沈晏讲完了，问：“萧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野说：“没有。上线。”
两个字。沈晏点了点头，转过身，对团队说：“开始。”
那天晚上，系统顺利上线。技术部的人欢呼了一声，有人提议去喝酒。沈晏说：“你们去，我请客。”有人问：“沈总不去？”沈晏说：“我还有事。”萧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沈晏没有事。沈晏只是不想去。
晚上十一点，两个人到家。沈晏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台面边慢慢喝。萧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倒了一杯。
“今天辛苦了。”萧野说。
“你也是。”
萧野转头看着他。沈晏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萧野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把沈晏拉进怀里。沈晏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萧野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服。两个人在厨房的灯光下抱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萧野。”沈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今天是专门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萧野说，“专门来的。”
沈晏没再说话。他把萧野抱得更紧了一点。
萧野的母亲又打电话来了。
“周末回来吃饭。”母亲说。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回来吃饭了？”
萧野沉默了两秒。“行。”
挂了电话，他看了沈晏一眼。沈晏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都没抬。
“我妈让周末回去吃饭。”萧野说。
“嗯。”
“你去不去？”
沈晏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不合适。”
萧野在他旁边坐下来。沈晏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但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很久，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就不去。”萧野说。
沈晏看了他一眼。“你妈会问。”
“问什么？”
“问你怎么不带人回来。”
萧野没说话。沈晏说得对。萧野的母亲每次吃饭都会问“有没有对象”，萧野每次都敷衍过去。但这次不一样——他有沈晏了，但他不能说。
“我跟她说我加班。”萧野说。
沈晏点了点头。
周末，萧野一个人回了老宅。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坐在餐桌主位，问他公司的事。萧野一一回答。母亲在旁边夹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公司那个新来的副总，”母亲忽然开口，“就是你从北京请来的那个？”
萧野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多大年纪？”
“和我差不多。”
“结婚了没有？”
“妈。”萧野放下筷子，“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母亲笑了笑，“你不是说他技术很厉害？我就想，要是没结婚，可以帮他介绍介绍。”
萧野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饭菜忽然没了味道。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他有对象了”，想说“他的对象就是我”。但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野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站在水池边洗碗，萧野在旁边擦盘子。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母亲看了他一眼。
“没有。”
“注意身体。”母亲说，“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你。”
萧野的手停了一下。“有人照顾。”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谁？”
萧野沉默了一瞬。“阿姨。”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萧野知道母亲不信。但他不能再说了。
从老宅出来，萧野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车里，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路灯亮着，对面的便利店有人进进出出。他拿起手机，给沈晏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沈晏回：吃了。萧野又发：我马上回来。沈晏回：嗯。
萧野看着那个“嗯”字，发动引擎，掉头，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沈晏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嗯。”
萧野换了鞋，走过去，在沈晏旁边坐下来。沈晏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沈晏问。
“没怎么。”
萧野伸手，把沈晏拉进怀里。沈晏没有挣扎，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靠在萧野胸口。萧野低下头，下巴抵在沈晏的头顶。他抱了很久，比平时久。沈晏感觉到了。
“你妈说什么了？”沈晏问。
“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了？”
萧野没回答。他收紧手臂，把沈晏箍得更紧了一些。沈晏没有再问。他伸出手，环住了萧野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本没看完的文件上。萧野知道沈晏在等他开口，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他母亲问起沈晏了？说他母亲要给他介绍对象？说他差点说了“我有男朋友了”？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沈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沈晏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萧野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攥着自己的衣服，没有松开。
“萧野。”沈晏说。
“嗯。”
“你不说，我也知道。”
萧野愣了一下。
“你妈催你了。”沈晏说，“对不对？”
萧野没说话。沈晏说的对。但他不知道沈晏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高兴的时候，抱我会比平时久。”沈晏说，“你第一次抱我这么久，是在北京，我说我考虑好了。第二次，是今天。”
萧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原来你都记得”，想说“有你在真好”。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吻住了沈晏。
不是那种日常的、轻轻的吻。是那种“我需要你”的吻。萧野的手捧住沈晏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用力地、缓慢地磨蹭着。沈晏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回应了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萧野的舌撬开沈晏的嘴唇，深入他的口腔。沈晏的舌迎上来，和他纠缠在一起。两个人在沙发上吻了很久，久到呼吸都乱了。
萧野的嘴唇从沈晏的嘴上移开，沿着他的嘴角往下，吻过他的下颌，吻过他的脖颈。沈晏的头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整段脖颈暴露出来。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停地颤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萧野的嘴唇贴在他的喉结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骨头在他嘴唇下滚动。沈晏的手插进萧野的头发里，手指收紧，把他拉得更近。
“萧野。”沈晏的声音有点喘。
“嗯。”
“别停。”
萧野没有停。他的手指伸进沈晏的T恤下摆，指腹触到了沈晏腰侧的皮肤。沈晏的皮肤很烫，萧野的手也很烫，划过的时候沈晏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没有躲，他的手从萧野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指甲在他后颈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萧野的手从沈晏的T恤里抽出来，双手捧住沈晏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的眼尾。沈晏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也是”的光。
“沈晏。”萧野的声音很哑。
“嗯。”
“你知道吗，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妈知道了，她问我‘你确定吗’，我会说‘确定’。”
沈晏看着他。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她的想法，”萧野说，“是因为我更在乎你。”
沈晏没说话。他伸手，把萧野拉下来，吻住了他。不是那种被动的、回应的吻，是那种主动的、热烈的、把所有的“我也是”都揉进这一个吻里的吻。沈晏的手捧着萧野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眉骨，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不让他再往下说。萧野愣了一下，然后反客为主，一只手扣住沈晏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毯上。地毯很厚，灰色的长绒，陷进去的时候像踩进了云里。萧野压在沈晏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沈晏的手指插在萧野的头发里，回应他的吻，同样的热，同样的急。
萧野的嘴唇从沈晏的嘴上移开，沿着他的嘴角往下，吻过他的下颌，吻过他的脖颈，吻过他的锁骨。沈晏的头后仰，整个人陷在地毯里，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锁骨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
“萧野。”沈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
“以后你妈再催你，你就说——你有对象了。”
萧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晏。沈晏的眼睛里有光，嘴唇被吻得有点肿，呼吸又急又重。
“你让我说了？”萧野问。
“不是现在。”沈晏说，“是以后。等我想好了，你就可以说了。”
萧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等着。”
萧野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晏的颈窝里。沈晏的手环住他的腰，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画着圈。两个人在地毯上抱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樱花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智能制造峰会在广州塔下举行。萧野是主办方代表，要上台致辞。沈晏作为嘉宾收到了邀请函，坐在第三排。
萧野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讲的是智能制造和AI融合的趋势，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语气不疾不徐。他讲到一半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三排停了一瞬。沈晏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得很直，手里拿着议程表，没有看他。萧野收回目光，继续讲。
讲完之后是论坛环节。萧野坐在台上，沈晏坐在台下。主持人问萧野：“萧总，听说贵公司最近从北京请了一位AI专家，方便介绍一下吗？”萧野顿了一下。“沈晏。我大学同学。”他说。没有说“上下铺”，没有说别的。就是“大学同学”。沈晏坐在台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论坛结束后是自助晚宴。萧野端着酒杯和几个合作伙伴聊天，沈晏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窗外的广州塔。萧野应付完一波人，端着酒杯走过去，站在沈晏旁边。
“不喝酒？”萧野问。
“开了车。”
“叫司机送你。”
沈晏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先走，我等一会儿。”
萧野知道沈晏的意思——两个人不能同时离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晏继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广州塔。
萧野出了会场，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上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他拿起手机，给沈晏发了一条消息：我先走了。沈晏回：嗯。萧野又发：到家告诉我。沈晏回：好。
萧野到家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沈晏的消息来了：到了。萧野回：嗯。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沈晏换了鞋，走进来，看到萧野坐在沙发上。
“怎么还没睡？”沈晏问。
“等你。”
沈晏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萧野伸手，把沈晏拉进怀里。沈晏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今天累不累？”萧野问。
“还行。”
“你站在窗边的时候，我在跟人说话，看了你三次。”
沈晏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没看你。”
“我有看。”沈晏说，“只是你没注意到。”
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关着灯。沈晏面朝萧野，萧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萧野。”沈晏说。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萧野想了想。“第一，公司的事，你已经站稳了脚跟。第二，我父母那，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第三……”
沈晏等了一会儿。
“第三呢？”
萧野笑了一下。“第三，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会陪你一起。”
沈晏没说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萧野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收紧了。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沈晏问。
“四月。”萧野说，“约你见面那天晚上，你下车以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在路上就想好了。”
沈晏愣了一下。“那天？”
“嗯。你回头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沈晏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萧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所以你呢？想好了没有？”
沈晏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再想想。”
“行。”萧野说，“不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沈晏的手指在萧野的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萧野。”他说。
“嗯。”
“第三条，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萧野低下头，下巴抵在沈晏的头顶。“好。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