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漩涡中的面孔,彻底凝实了。
不再是模糊的影象,而是一张清晰、巨大、覆盖了整面墙壁的——人形的脸。
皮肤是沉积岩般的青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动着粘稠的、暗黄色的光。
它的“眼睛”是两个不断向内塌陷的深渊,直视过去,连光线和意识都会被吞噬;“嘴巴”则是一个缓缓旋转的、通往更深黑暗的洞口。
一股远超之前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混合着纯粹古老的恶意,轰然降临。
首当其冲的,便是离它最近、且与它有过深刻“联系”的沈星河。
“噗——”
沈星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离体的瞬间并未落地,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灰气,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那张巨脸的“嘴巴”。
他周身原本凝实的灰白能量场,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剧烈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脸色白得透明,眼底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属于“人”的惊悸。
单凭自己,绝无可能在墓主彻底苏醒、将他这个挑衅者与“锚点”彻底锁定吞噬前,安全脱离了。
他的目光,如同闪电般劈向夹层中那两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想活命,就暂时合作!”沈星河的声音压过了空间崩裂的巨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它的目标是我们三个!不,是所有带着‘它’印记、试图触及‘它’的存在!我的力量,加上林镇你的眼睛,才可能找到一条生路!否则,一起死在这里,魂魄永世成为它苏醒的祭品!”
“咳咳……咳!”林镇背靠着冰冷蠕动的石壁,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倒映着常人无法看见的、地狱般的景象。
整个空间,已经疯了。
浓郁的、粘稠如石油的怨念黑气,不再是之前那种侵蚀性的渗透,而是化作了狂暴的黑色浪潮,从墙壁的每一道裂缝、地面的每一处凸起、甚至空气中凭空出现的黑色漩涡里,疯狂涌出。
它们嘶吼着,尖啸着,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暴戾,冲刷着所经之处。
古老的壁画彻底剥落,露出后面搏动的、暗红色的肉质经络;头顶簌簌落下的不再是尘土,而是混合着惨白骨粉和黑色粘液的污秽之物;脚下的石板如海浪般起伏、碎裂,裂缝深处传来无数亡魂叠加的哀嚎。
而在林镇的视野里,这毁灭的洪流并非完全无序。
在那些沸腾的、爆炸般的黑色乱流中央,在狂暴能量对冲撕扯出的短暂缝隙里,依稀还有几条极其黯淡、极其稀薄、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的“轨迹”。
它们像是狂风暴雨中蛛丝般的银线,微弱地闪烁着,指向夹层更深处,某个即将被彻底淹没和隔绝的方向——那里,怨念的黑气相对“稀薄”,空间的扭曲也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向外撕扯的“裂隙感”。
生路?或许是。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烈哥……”林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伸出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扶我起来。”
秦烈半跪在他身侧,浑身浴血,自己的伤加上刚才爆发的反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猛地扭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向沈星河,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子。
“信他?!”秦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林镇,他刚才要杀了你!他把我们当棋子!我爸……我爸可能也是……”
“信我一次……”林镇打断他,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直直迎上秦烈愤怒而痛苦的眼神,“走那边……他的力量……能暂时挡住后面的东西。”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向那片他窥见的“稀薄”区域,然后,手指微微一偏,指向身后——指向沈星河,以及那正疯狂涌来的、毁灭一切的黑色狂潮和那张苏醒的巨脸。
秦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张越来越近、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气息的巨脸,又看了看林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燃烧生命的决断光芒。
“操!”他低吼一声,仿佛将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恐惧都骂了出去。
然后,他不再犹豫,强有力的臂膀一把架起林镇几乎软倒的身体,将林镇的胳膊绕过自己脖颈,紧紧握住林镇的手腕。
“走!”
沈星河见状,眼底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他不再多言,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出数个玄奥的手印。
周身明灭不定的灰白能量猛地一敛,旋即如同潮水般向后涌去,不再凝聚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无数细微符文的灰白色光幕屏障,堪堪护在了三人身后与两侧。
“吼——!”
黑色的怨念狂潮狠狠撞在光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幕剧烈震荡,符文疯狂闪烁、湮灭又重生。
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面孔在黑气中浮现,撞击着屏障,发出抓挠玻璃般刺耳的尖啸。
空间崩塌的碎石、扭曲崩断的暗红肉质触须,也如同炮弹般砸落,被光幕勉强挡开。
沈星河脸色又白了一分,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但他脚步沉稳,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抵御着身后毁灭的洪流。
“走!”他低喝。
秦烈架着林镇,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林镇所指的那片能量相对“稀薄”的、被黑暗逐渐吞噬的方向,踉跄却决绝地冲去。
每一步都踏在起伏崩裂的地面,溅起污浊的泥水和碎石。
沈星河且战且退,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侧方,灰白光幕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艰难地在毁灭浪潮中撑开一道狭窄的、不断收缩的逃生走廊。
三个本应不死不休的人,在这末日般的绝境中,形成了一个荒诞而脆弱的临时组合:一个几乎需要被拖着走、却用双眼指引唯一方向的重伤“雷达”;一个浑身浴血、将愤怒与担忧化为前行动力的忠诚护卫;一个背负着背叛与阴谋、却用力量暂时抵挡着死亡追击的“叛徒”。
他们朝着未知,朝着那林镇以巨大精神负荷、甚至燃烧生命般专注为代价窥见的一线渺茫生机,亡命奔逃。
奔逃中,沈星河的目光,越过秦烈紧绷的肩膀,落在林镇苍白染血的侧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深处映照着混乱的能量光影,专注得可怕。
他嘴唇微动,混杂在空间崩塌、怨灵尖啸、能量爆鸣的巨响里,低不可闻的自语,清晰地送入了离他最近的秦烈和林镇耳中:
“真是……超出计算的变数。”
前方,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林镇眼中最后一点轨迹的微光。
只剩下身后巨脸那无声张开的、吞噬一切的巨口,以及沈星河撑起的、正在不断碎裂的灰白光幕。
空间结构彻底崩解的呻吟,如同远古巨兽垂死的哀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