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宋明哲在检验台前坐了整整五分钟。面前的物料清单还翻在最后一页,BD-3型培养基的出库记录像一行没有温度的代码,安静地躺在表格里——领取人:林知意。出库日期:今年三月的某一天。经办人签名栏空着,只有一个电子签章。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小陈,帮我调一下林知意生前所在实验室的门禁记录。从五年前到现在,全部。”
“现在?凌晨三点?”
“现在。”
小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你到底想查什么”咽了回去。四年了,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宋明哲说“现在”的时候直接去办。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省厅的内部数据查询系统。门禁记录是归档信息,调取权限不够高,页面弹出一个红色的权限不足提示。
宋明哲看了一眼屏幕,掏出手机拨给张队。响了六声,对面接起来,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低沉和不耐烦:“老宋,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需要你帮我开一个数据调取权限。脑科学研究所B区3号楼412室,五年前到现在全部的门禁刷卡记录。”
“那个实验室?已经封了五年了。”
“所以我要看。”宋明哲说,“我不信五年没有人进去过。”
张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宋明哲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深吸一口烟的声音、然后是吐气的声音。“权限我给你开。但我问你,你查这个方向,是在查案子,还是在查你老婆?”
宋明哲握着手机,没有回答。张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把电话挂了,但一分钟之后小陈的屏幕上弹出了权限审批通过的绿色提示。门禁记录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老师,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刷卡记录表,密密麻麻的条目从五年前一直延伸到上个月。大部分卡片的刷卡记录在林知意去世之后就终止了,但有三张卡还在刷——一张是物业维保的通用卡,一张是实验室所属研究所的设备巡检卡,还有一张,持卡人姓名一栏写着林知意。
那张卡的刷卡记录平均每月一次,时间大多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最早一条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三个月,最晚一条在三个月前。每一次刷卡都只有“进入”记录,没有“离开”。小陈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僵住了。
“这张卡是她生前的门禁卡。卡号和她档案里登记的一致。”小陈的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到,“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刷卡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一点。”
“门禁系统会定期清理过期卡片的数据吗?”
“会。但科研机构的门禁系统和行政系统是分开管理的。研究所的卡片只要没有主动注销,就永远有效。”小陈把页面往下翻了一页,“而且这张卡没有任何挂失或注销的记录。”
宋明哲盯着那行三个月前的刷卡时间。凌晨一点。那是“密室蒸发”案发生的三周前。他关掉页面,穿上夹克。
“走。”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们的车停在了脑科学研究所的院子里。B区3号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几扇窗户的玻璃还是破的,用三合板临时钉着。五年前的爆炸发生在四楼,整层楼从那天起就被封锁了,电梯停运,走廊里堆满了落灰的实验台和纸箱。物业值班的老头被叫来开门,拎着一大串钥匙,边走边嘟囔:“大半夜的来这儿干什么,这楼里早没人了,连老鼠都不爱待。”
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墙壁上还贴着五年前的消防疏散图,纸边卷起来,落满灰尘。四楼的防火门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封条没破,但边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是反复推拉留下的。宋明哲撕开封条,推开门。门在生锈的合页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走廊里没有灯。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在走廊两侧紧闭的门上。412在最里面。门牌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的字已经被烟雾熏黑了,但“412 神经工程实验室”几个字仍然可辨。门是关着的。他推了一下,锁了。
“钥匙。”他朝物业老头伸出手。
老头翻了半天钥匙串,找到了412的那一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异常清脆。门开了。手电筒的光从门口淌进去,照出一间被时间和爆炸同时按了暂停键的实验室——烧焦的实验台翻倒在地上,培养皿碎片嵌在墙里,窗户用木板封着,但有一块木板被人撬开了半截,夜风从开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角落里的一台超低温冰箱还在运转,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整间实验室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这个冰箱五年没人关过?”小陈走过去。
“应急电源。”宋明哲蹲下来看了一眼冰箱后面的电源接口,“爆炸切断了主电源,但冰箱有独立的应急供电系统。只要还有人交电费,它就会一直运转。”
“这里五年来一直有人交电费,一直有人刷卡进出,一直有人用同一个名字领物料。”小陈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很空,“看起来什么都没动过,但每一样能用的东西都还在被用着。”
宋明哲没有说话。他穿过翻倒的实验台,走到最里面的那排实验桌前。桌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但灰尘的分布并不均匀——有几个位置的灰被反复擦拭过,露出下面不锈钢台面的金属光泽。其中一个位置正对着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他在那个位置蹲下来。手电筒照向通风口下方,地板上有一小块区域比其他地方都干净。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他闻了闻,没有味道。
“这不是爆炸残留物。”他把粉末蹭在滤纸上,“这是培养基干粉。”
“这里最近有人操作过。”小陈的声音里开始露出一丝不安。
宋明哲站起来,扫视整个房间。他注意到墙角烧焦的文件柜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配电箱。外面落满灰尘,但有一个角落被人擦过。他走过去,打开了配电箱。里面的线路大部分已经烧毁,但有一根网线是完好的,另一端接进墙体。他顺着网线摸过去,在实验台下方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网络交换机。交换机的指示灯还亮着。五年前。有人把它藏在这里。
他掏出手机,对着交换机的型号拍了张照片。然后他转向靠着门口不远处的档案柜,拉开门,里面是空的——所有实验记录、所有数据硬盘、所有林知意生前留下的文字,都在爆炸后不久被人清空了。清得很干净,连一张纸都没剩下。
“走吧。”他关上柜门。
小陈愣了一下:“不再看看了?”
“再看也看不到人。该在的东西不在。该不在的东西还在。”宋明哲环顾了一圈昏暗的实验室,“有人一直在用这个地方,但不希望任何知道知道有人在用。整层楼的灰尘都是均匀的,只有这个房间被定期打扫。该剪断的线路没有剪断,该消失的冰箱没有关机。”
“所以呢?”
“所以不是没有人来过。是有人还在。”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里堆积的旧实验台和落灰的纸箱,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摸黑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呼吸到第一口冷空气时,他拨通了技术科老周的电话。
“老周,天亮之前让小陈把研究所门禁系统的后台数据发过去。我要知道五年里每一次刷那张卡的时间、以及每一次和它同期出现在这栋楼里的还有哪些卡片。如果一个号码都没有遗漏的话,它可能还关联着别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靠在自己车门上,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小陈看了看他,没出声。当年林知意生前的最后一个实验搭档——一个姓孟的年轻研究员,在爆炸当天请了病假,后来离职去了外地,所有人都说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没有人知道的是,他每个月都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用死人的卡刷开实验室的门、待到凌晨、带走不能用钱买到的东西。
而他的前任搭档生前留下的所有实验材料,就散落在两桩命案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