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故乡“宛渠农家乐”小院。
阳光炽热,人心凛冽,所有人噤若寒蝉。
有一个人从炼师的身后轻轻走近,沉声说道:“他的帮手……就是我!”
炼师勾住周本平肩膀的手臂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下,但旋即又紧紧用力,手指抠在周本平的锁骨上,一阵剧痛。
周本平险些痛苦地叫出声,却还是咬牙忍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炼师的手臂因为紧张而僵硬。
虽然疼痛从锁骨上源源不断地通过神经传导给大脑中枢,但是周本平还是开心地笑了。
尽管他已经笑不出连续的声音,但是那种愉悦的、发泄的情绪却酣畅淋漓。
因为他已经听清了那个声音。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谁!
炼师紧紧挟持着周本平,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那个人。
那个上午阳光明媚得一塌糊涂,温凉的微风浪漫无边,如果没有血腥,如果没有仇恨,这一天应该是恋爱的好日子。
可惜,有些人身上,渲染着爱人的血渍,血丝已经漆黑,像墨迹一样干涸。
她的白发迷离,几缕发丝飘散在风中,就像六月的白雪飞霜。
这个人赫然就是红颜。
“老四!”炼师不知是愧疚,还是畏惧,语气中居然透露出一丝虚弱:“我没想到会是你。四妹……”
红颜嫣然一笑,眼神迷离,却风情万种:“二哥,为什么不会是我?”
炼师愣住了!
没错,现在这院子里的人之中,每个人之间都有恩怨纠结,都有杀机隐现,但是,唯一有意愿现在就杀了炼师的,就只有红颜一个人。
因为,他杀了高功!
炼师无奈地笑笑:“没错,我知道你最想杀了我,但是我原以为你会和曹山联手,却没想到你居然和他有勾结……”他微微扭头看了看老梁:“蓄谋已久吗?”
炼师是心机城府无比深沉的老江湖,这一刹那,他在老梁的脸上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惊诧。
炼师霍然扭头,死死盯着红颜:“老四,你不是他的帮手,对不对?”
红颜依然微微一笑:“没错,我原本就不认识他,只不过,如果他想杀你,我就是他的帮手!”
炼师瞬间错愕,原来仅仅是为了报仇,仅此而已!
趁着炼师惊诧之际,老梁微微移动,向炼师靠近。
炼师凌厉地瞟了老梁一眼,呵斥道:“别动,如果你不想周记者死掉,就最好不要动!”
老梁顿住了。
炼师慢慢地扭头,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逡巡扫视。
教师,山猫,老七,毒刺、红颜……还有一个受伤昏睡着的保安。
他的眼神瞬时变得猩红,血色隐然,杀气慢慢凝结。
“老四不是他的帮手,老四只是想杀我而已……”炼师沉吟着,一个人一个人地扫描过去:“也就是说,你们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他的帮手,对不对?”
教师离他最近,满面惶恐,惴惴欲走。
老九瘫软在躺椅上,面色赤红,呼吸粗重,依然在昏睡。
那个身份神秘的保安侧卧在较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呼吸微弱,微微起伏,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老七和山猫哥在炼师侧面的一张桌子边上左右坐着,尽量保持缄默,试图远离矛盾风暴的中心。
炼师微微哆嗦了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再远处就是他的青砖大瓦房,房子里有高功的尸体,还有曹山和姜铁。
曹山和姜铁在做什么,他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所以疑惑,因为疑惑,所以恐惧。
到底谁才是那个隐藏的帮手?
老梁忽然笑了:“你怎么能确定,不是所有人都是我的帮手,我只说现场的人有我的帮手,我可没说到底有几个。”
这是攻心之计,心理战术。
“他在胡说,不要相信他……”教师抢着说道,“他根本不可能有帮手,纯粹是在故弄玄虚!”
在面临危险抉择的关键时刻,教师一定毫不犹豫地站在炼师一边。
不料,炼师阴沉地冷笑一声,盯着教师缓缓说道:“我看你就很像那个帮手……”
教师一下子呆住了,不由自主地反问:“为什么?”
炼师扭头看了看半身血污、昏睡不醒的老九:“因为他,因为我重伤了你的儿子!”
教师忽然明白了。
“你错了,你错了……”教师轻轻地呜咽着,“就算你真的杀了他,我也不会怨你一分一毫,因为你是他的父亲,他的命本来就是你给的……”
“不是!不是!”炼师积郁已久的恐慌和愤懑终于爆发出来,他不顾一切地吼道,“他不是我儿子,我不可能有儿子!”
情绪无比激动的一刹那,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扣住周本平的手臂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松懈,在高手的眼中,就是天赐良机。
就在这一刹那,有人发动了攻击。
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第一个是老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本平根本不会意识到老梁的动作有多快。
当周本平微微感觉到炼师稍微有点松懈的一瞬间,老梁已经横着身子俯冲了过来,双臂死死环绕扣住炼师,向前飞了出去。
这几乎不是任何一种武功招数,甚至连摔跤术里都不会有这样毫无防守、门户大开的攻击动作。
但是老梁似乎无所畏惧。
炼师被老梁抱住的一刹那,脸上凝结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既是疑惑,也是恐惧!
他是一个触觉者,他的感知能力和动作速度无人能比,如果从武功的角度来说,绝对不会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这一点,甚至连曹山都甘拜下风。
但是老梁居然比他更快。
然而,炼师毕竟是炼师,惊悚的情绪倏然涌现,就立刻被驱散,他在一瞬间收摄心神,发动反击。
他顺势手臂架住了老梁的脖颈,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臂和肋下死死勒紧,然后向上用力拼命撅起。
如果力道充足,在老梁冲着他还没落地之前,他就可以扭断老梁的脖子。
可惜,当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迅速坠落的时候,第二个人发起了攻击动作。
这个人自然就是红颜!
闻道士此前曾经对周亦凡说过一段话,大意是,九幽局里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一点武功,至于谁高谁低却不一定,因为有些人是靠感觉能力,而不是单纯靠武功。
比如说,如果闻道士和老七对决,那么一定是闻道士赢。但是当闻道士失去嗅觉能力的时候,就一定不是老七的对手。
除了能力者之外,在其他人之中,老七和高功,无疑是武功最好的高手,教师和老九其实也不弱,但是红颜,却没有人见过她使用武功。
在九幽局众人的意识里,红颜是以催眠术擅长的。
她的武功一定不高,因为她这一次回到兰坊,第一次和高功联手挑战闻道士,就被闻道士以一敌二击败甚至受伤。
当然,那一战闻道士是预算在先,用计使诈占了主要成分。但即便闻道士没有这些机谋,恐怕也不会吃亏。
所以,当红颜在背后发起攻击的时候,炼师只是冷冷地一笑。
触觉者的感应能力绝对是超一流的,就在红颜出手的一刹那,炼师已经明显感觉到她的力量、速度和杀气,都远远不足为虑。
炼师只要稍微暂停一下,回身一个侧踢,或者闪动一下身体,就可以击溃红颜,或者躲过这一下进攻。
决策在一刹那之间形成,炼师决定不再给任何人以反攻的机会。
他架住老梁的手臂缓了一下,身体稍微斜闪,准备一个侧踢,至少将红颜踢成一个重伤。
其实,红颜自己明明知道绝对不是炼师的对手,只不过,她不在乎。她认为自己最后所能做的,就是帮助老梁拖延一下炼师的杀手,然后老梁可以有机会逆袭杀了炼师,这样的话,也算是实现她的目的。
她只想为高功复仇,至于生死,她从来没有考虑过。
如果死在炼师手里,也不过是去跟高功重聚的启程而已。
所以,当她面向炼师发起最后的自杀式攻击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准备,紧闭双眼,面带微笑。
炼师的飞踢带着风雷之声袭来,势若千钧。
这个时候,那个隐忍了很久的第三个人瞬间发动。
就算是炼师拥有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这一次他真的万万想不到这个人会发出致命一击!
思故乡街市上,胖姑娘的手机摊儿上。
周亦凡听着那胖姑娘的碎嘴子,咧开大嘴笑了一下,无声,但是生猛。
然后她转回身,晃晃悠悠,牛皮哄哄地再次回到胖姑娘的摊子前。
胖姑娘瞧见周亦凡不怀好意地折返回来,嘴上顿时怂了,但是表情还是那么呲牙咧嘴的,好像世界上的人都欠她八百块钱似的。
周亦凡不出声儿地站了几秒钟,黑沉沉地盯着胖姑娘。
胖姑娘知道事情不妙,有点着慌了,唠叨着:“哎呀妈呀,这天气也不好,眼瞅着要下雨呀……”一边笨拙地收拾着摊子上的东西,想要溜之大吉。
这是一个无比灿烂的艳阳天!
周亦凡“砰”地一脚,恶狠狠地踢在胖姑娘的小桌子腿上,桌面的那些贴膜、纸盒、小刀之类的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吓了胖姑娘一跳。
“大姐,大姐……”胖姑娘的哭腔都出来了:“你这是干啥呀?你是城管呀……”
周亦凡想笑,但还是黑着面孔憋住了:“别废话!我问你,你刚才磨叽的那个找你打听路的女生是谁?”
是谁?
这不是口不择言的乱问,这是询问的技巧。
如果胖姑娘回答是“隔壁的小花”,或者“夜市的二姐”,只要她回答出某一个具体认识的人,那么就可以断定,那个人不会是小安。
“我不认识啊。”胖姑娘嗫嚅着:“好像就是个游客!”
周亦凡的心突然砰砰地跳了几下。
“她跟你打听去哪儿?”
胖姑娘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她问我,去老吴家的旧房子怎么走?”
“老吴家的旧房子?”周亦凡反问。
“嗯呢,老吴家是我们这地方的大户人家……”胖姑娘羡慕嫉妒恨地回忆着:“早些年我们这片儿还都是穷农村,他们家就是富豪了,他们家姐妹俩都是在城里当大官的,后来那个大姐死了,二姐到省里当更大的官,他们家人都搬走了,就剩下老房子还在……”
周亦凡的心脏暂停了一下,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安,这个姑娘一定是小安没错!
虽然周亦凡对小安的身世不算是特别明晰,但是根据姜铁和周本平这两天提到的蛛丝马迹,已经足够得出判断结论。
周亦凡粗粗地吐了几口气,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手机贴膜,手机壳,小刀片收拾起来,放在小桌子上。
胖姑娘惊讶地看着她,有点儿激动。
周亦凡用尽最大的善意笑了笑,掏出钱包,抽出两百元钞票,放在小桌子上。
“大妹子,你别介意……”周亦凡说道,“我脾气急,是我不好,这点钱是当作赔偿你!”
胖姑娘什么客气话都没说,顺手把钱抓起来,好像怕两张钞票再反悔飞走了。
“我告诉你,大姐……”胖姑娘指了指方向:“老吴家的旧房子,往西走,两里地,有一片大房子,带围墙的,特别明显,一看就知道是他家……”
“谢谢你!”周亦凡轻轻说,转身要走。
“那个大姐……”胖姑娘欲言又止,认真想了想,还是说出来:“刚才也是我不好,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姑娘去老吴家旧房子的时候,有人跟踪她,我看见了……”
周亦凡遽然一惊:“是什么人?”
“一个男的,贼眉鼠眼的,穿着一件尖领子花衬衣……”胖姑娘鼓足勇气说:“肯定是外来的,肯定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周亦凡忽然冷静下来,盯着胖姑娘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胖姑娘慌张地差点儿哭出声来:“大姐,你是警察啊,我看出来了……”她指了指周亦凡的外罩衬衫:“你刚才掏钱包的时候,我看见你有枪!”
周亦凡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时间紧迫,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小安?不知道能不能拦截到那个跟踪者?
她已经无暇去考虑炼师和老梅的问题,此时此刻,找到小安比什么都重要!
胖姑娘看着周亦凡跑远的背影,心满意足地把两张钞票塞进吊带背心里,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街对面有个人慢慢地走过。
胖姑娘乐呵呵地挥着手,大喊:“老梅!老梅!刚才有人打听你……老梅!”
可惜,老梅听不见。
这个矮小,纤瘦的老太太,低着头,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胖姑娘叹了口气:“唉,这又聋又哑的,可咋整?”
与此同时,在城郊结合部的早市,油条摊子上。
闻道士和老头子都愣住了。
胖子摊主和拉面伙计也在一瞬间停止了交手。
周遭环境一下子从无比混乱嘈杂陷入了虚空寂静。
闻道士盯着刚才一瞬间突袭而入的女杀手,感到无比迷茫。
“我以前见过你,是不是……”闻道士用枪指着女杀手,语气却不淡定,带着微微的惶恐:“你是谁?”
对面的女人,年轻,甚至稚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女士衬衫,腰间还系着一条卡通机器猫的围裙。
怎么看,都只是卖荷叶饭的小老板娘。
闻道士努力地眯起眼睛,可是他还是记不得这张脸。
他意味深长地呼吸着,想从气味中辨识出一些线索,但是若有若无,想不起,也抓不住。
女杀手冲进来之后,就怯生生地站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闻道士小心翼翼地再追问:“你是谁?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女杀手居然羞涩地一笑,低眉顺眼地说道:“其实,我就是个开小店卖盒饭的……”
“你不要问了!”老头子在身后拍了一下闻道士的肩膀:“我告诉你她是谁!”
“别了,怎么敢麻烦您老人家开口!”女杀手娇羞地一笑:“还是我自己主动交代吧,我是你的师妹……同时,我还是你的客户!”
闻道士惊悚地恍惚了一下,手枪差点儿掉到地上。
他终于想起了那些微弱的气味的来源,时间过去了差不多三天了,信息正在逐渐消散,他惶惑地扭头看看胖子摊主……这个女人,曾经和他一起出现在北河小区闻道士的家里。
胖子摊主付给闻道士十元钞票,当时,这个女人就站在他对面。就像现在一样的距离。
只不过当时,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是个中年妇女,妖冶,放荡;而现在却显得稚嫩,端庄而羞涩。
胖子摊主的脑门上密集地渗出了冰冷的汗珠……这是无与伦比的恐惧!
“怎么了?很意外吗?”
自称是闻道士客户的女杀手粲然一笑,娇羞无限,风情万种。
宛渠农家乐饭庄院子里。
老梁横扑炼师,红颜背后出手,炼师转身逆袭的一刹那……
第三个人瞬间爆发,扑向炼师。
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个人是谁。
因为他本来一直蜷缩在躺椅上,脸色苍白,奄奄一息,如果不是偶尔有一点呼噜,差不多就像死了一样。
炼师暴怒,震惊,空门尽现,无处可逃。怒吼一声:“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