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回北京后的第一周,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简短得像工作交接。
萧野:到了?
沈晏:嗯。
萧野:吃了没?
沈晏:吃了。
萧野:吃的什么?
沈晏:外卖。
萧野想打“什么外卖”,想了想又删了。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早点休息。沈晏回:你也是。
这就是他们异地恋的全部。没有视频通话,没有语音消息,甚至连表情包都没有。萧野有时候会翻他们大学时候的聊天记录——那时候用的是另一个软件,沈晏的话更少,但偶尔会多发两个字。比如“你决定就行”,比如“你今天穿少了”。萧野都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一个叫“随便”的文件夹里。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二周,萧野开始找话题。
他拍了公司楼下的樱花树。花期过了,只剩叶子,绿油油的一排,和四月份完全不一样。他发过去,配文:樱花谢了。沈晏回:嗯。萧野又发:明年四月还会开。沈晏回:知道。萧野看着那个“知道”,笑了一下。他想问“明年四月你还在不在”,没敢问。
第三周,沈晏主动发了一次消息。
是一张照片。北京的晚霞,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从西边烧到东边,把整片天空染得很浓烈。沈晏没配文字。萧野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看。沈晏回:嗯。萧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和那些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沈晏回北京后,并没有急着做决定。他做事一向有计划,先考察,再行动。北京那边,找个职业经理人托管就行。他开始留意广州那边的机会,翻出国务院关于粤港澳大湾区的产业规划文件,一条一条地看。智能制造加AI这个赛道,广州的产业链很完整,政策扶持力度也大。他把相关的政策文件存了一个文件夹,时不时翻出来看看。萧野不知道这件事。沈晏没跟他说过。
第四周,萧野受不了了。
他给沈晏打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
萧野听到那个声音,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打电话之前想了很多话题——你今天吃了什么、项目进展怎么样、北京热不热。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些问题都变得不重要了。他只是想听沈晏的声音。
“没什么事。”萧野说,“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说什么?”
“随便。你那边有什么声音?”
沈晏没回答。萧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然后沈晏说:“我在改代码。”
“你改。”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萧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继续看他的文件。电话那头,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偶尔沈晏会停下来,安静几秒,然后又继续敲。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错过,但萧野没有错过。他一边翻文件,一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四十分钟后,沈晏说:“改完了。”
“嗯。”萧野说,“我听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萧野。”沈晏忽然叫他。
“嗯。”
“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
“该睡了。”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挂电话。萧野等了一会儿,沈晏也没挂。
“沈晏。”
“嗯。”
“你先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出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柔的笑。萧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想把这个声音也存下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存。
“好。”沈晏说。
电话挂了。
萧野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很轻,很短,但足够他睡一个好觉。
一个月后,萧野飞去了北京。
他没提前告诉沈晏。周五下午开完会,他直接开车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登机前他给沈晏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到。沈晏回:?萧野没再回。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萧野打了车,直奔沈晏的住处。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萧野下了车,站在楼下,给沈晏打电话。
“下来。”
“……你在哪?”
“你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萧野听到沈晏说了一句“你疯了”,然后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沈晏出现在楼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是乱的,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跑下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萧野,没有动。
萧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沈晏问。
“想你了。”
沈晏没说话。他看着萧野,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萧野一眼。
“跟上。”他说。
萧野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沈晏在北京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萧野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三合一。
“你就喝这个?”萧野问。
“方便。”
萧野没接话。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小区绿化不错,楼下有几棵树,叫不上名字,但长得挺高。沈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新的速溶咖啡,递给他。
“只有这个。”沈晏说。
萧野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不喝甜的咖啡,但他把那一杯都喝完了。
“你来北京干嘛?”沈晏问。
“说了,想你。”
沈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站在萧野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萧野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你明天不上班?”沈晏问。
“周末。”
“你公司周末不上班?”
“我给自己放假。”
沈晏没话说了。他看着萧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攥住了萧野的衣角,然后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但萧野注意到了。
萧野伸手,把沈晏拉进怀里。沈晏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萧野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外是北京的夜晚,没有广州塔,没有珠江,只有对面楼的灯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萧野把下巴抵在沈晏的头顶,闭上眼睛。他闻到沈晏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和大学时候不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萧野。”沈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来北京,就为了说这个?”
“嗯。”
沈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萧野以为他会说“你疯了”或者“你闲的”,但沈晏没有。沈晏说:“我考虑好了。”
萧野愣了一下。“考虑什么?”
“广州。”
萧野的心跳快了起来。沈晏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萧野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攥着自己的衣服,没有松开。
“什么时候?”萧野问。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
“把手头的事情理顺。”沈晏说,“北京那边不能扔下不管。”
萧野看着沈晏,看了很久。沈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看什么?”沈晏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晏的耳朵红了。他把脸重新埋进萧野的胸口,不再说话。萧野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沈晏主卧的床上。一米八的大床,足够两个人舒舒服服地睡。沈晏睡在里面,萧野睡在外面,沈晏的手搭在萧野的腰上,萧野的手臂枕在沈晏的脖子下面。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沈晏。”萧野的声音很低。
“嗯。”
“来了广州住我那儿。”
沈晏没说话。
“我那儿大。”萧野说。
“你那儿是你那儿。”沈晏说。
“你来了就是咱俩的。”
沈晏沉默了几秒。“再说。”
萧野没再逼他。他知道沈晏的性格,不能逼,只能等。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三个月。
“行。”他说,“再说。”
沈晏的手指在他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萧野知道不是。沈晏从来不做无意识的事。
三个月后,沈晏来了。
萧野去机场接他。沈晏推着两个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看见萧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野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沈晏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快得离谱。他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机场、在车站、在任何一个沈晏从远方回来的地方。他想过要说什么,想过要做什么,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晏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来了。”萧野说。
“嗯。”
萧野伸手,接过沈晏手里的行李箱。沈晏没有松手,两个人握着同一根拉杆,站了两秒。然后沈晏松开了。
萧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沈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萧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里。
沈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北京的蓝不一样,但他觉得亲切。他在广州读了四年大学,离开三年,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变成一个参照系——好的坏的,都在这里。
萧野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了沈晏放在腿上的左手。沈晏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手掌贴着掌心,十指交握。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路灯,一道一道的光掠过车厢,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了别墅区。门口的保安敬了个礼,闸杆抬起。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萧野把车停进车库,熄火。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车库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萧野没有马上解开安全带。他转过头,看着沈晏。沈晏也在看他。
萧野伸手,捧住了沈晏的脸。他的拇指擦过沈晏的颧骨,沈晏没有躲。萧野倾过身去,吻住了他。不是那种试探的、轻轻的吻,是那种“我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的吻。沈晏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回应了他。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库里吻了很久,久到车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然后萧野松开他,额头抵着沈晏的额头。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萧野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推开门,带沈晏进了屋。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庭院,月光洒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银白色。那组黑色的牛皮休闲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墙上那幅抽象画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沈晏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
“还是老样子。”他说。
萧野站在他身后。“嗯,等你回来。”
沈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萧野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野拎着行李箱,带沈晏上楼。他把沈晏的衣物一件一件挂进衣帽间,腾出了大半的空间。沈晏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萧野挂完最后一件衬衫,转过身,发现沈晏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萧野问。
沈晏摇了摇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萧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沈晏。”萧野说。
“嗯。”
“欢迎回家。”
沈晏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萧野的手指。
沉默了一会儿,沈晏开口了。
“你爸妈那边,技术入股的事先不提。”
萧野看着他。
“我先入职,”沈晏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萧野点了点头。“行。”
沈晏没再说话。他把手从萧野的手指间抽出来,然后整个人靠进了萧野怀里。萧野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沈晏的头顶。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樱花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沈晏搬进来之后,萧野很快就发现他不会做家务。洗衣机不会用,饭不会做,茶几上那盒速溶咖啡还是萧野买的。萧野没让他做过任何事。沈晏也没说谢谢,只是后来每次萧野在厨房忙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看着。萧野觉得这样也挺好。
公司那边,萧野已经安排好了。沈晏拿到合同的时候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萧野。
“多了。”他说。
“不多。”
沈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合同合上了。
入职那天,萧野带沈晏熟悉公司。两个人白天保持距离,萧野叫他“沈总”,他叫萧野“萧总”。电梯里遇到,点个头,各自看手机。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一起。阿姨每周一三五来,沈晏白天在公司,碰不到面。
晚上回到家,萧野做饭,沈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萧野洗碗,沈晏还是站在门口看着。萧野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沈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闪不避。
有一次萧野在厨房热饭,沈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萧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换杯好点的咖啡?”萧野说。
“这个顺手。”
萧野没再说什么。他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沈晏坐下来,拿起筷子,等萧野也坐下来才开始吃。萧野注意到他今天多吃了半碗饭。
“好吃?”萧野问。
“还行。”
萧野笑了一下。他知道沈晏觉得好吃的时候会多吃半碗饭,沈晏也知道萧野注意到了。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萧野收拾碗筷,沈晏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没有人看。沈晏的目光在文件和电视之间来回切换,萧野注意到他停在电视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看什么呢?”萧野端了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沈晏面前。
“新闻。”沈晏说,“大湾区那个产业扶持政策,第二批名单要公布了。”
萧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还在看这个?”
“了解一下。”
萧野没说话。他知道沈晏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但沈晏为什么来,他不想问,也不需要问。人在这里就够了。
沈晏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萧野伸手把他拉过来,沈晏靠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沈晏靠在他肩膀上,翻着一份技术报告。萧野的手搭在沈晏的腰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客厅的灯关了,只剩落地窗外的月光。庭院里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叶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萧野。”沈晏的声音很低。
“嗯。”
“你来广州,后悔吗?”
沈晏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
“现在不后悔。”他说。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萧野收紧了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沈晏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萧野怀里。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樱花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