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王,现在这日子可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啊……”平秦王高归彦悠悠长叹了一声,随后看向高演。
高演举起杯子默默喝了口茶水,随后不住用手敲打着桌面。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会客室内一度陷入沉默,高演一口一口吞咽着茶水,心不在焉地向大厅望去,高归彦则是开始闭目养神,呼吸逐渐加重。
虽然高归彦自称他只是来看看高演,但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平日里高演和高归彦的关系可绝对称不上好,现在高归彦却突然来访,定是因为至尊新掀起的那场整顿之风。
其实,高归彦一向算得上是高洋的亲信,深得高洋、娄太后之宠幸,恩宠很深,按理说应该不会成为这次整顿的重点。
但是,在天保八年之后,高归彦与高洋的关系却骤然恶化,高归彦几乎是瞬间从高洋宠臣变成了路边一条。
这件事的原因是高归彦平素与上党王高涣、永安王高浚走的很近,几乎是二王手下的头号马仔。
天保末期,二王被高洋杀掉之后,高归彦自觉不安,害怕高洋大规模清洗,便投奔了当时另一个有权势的宗室亲王长广王高湛。
高归彦是二王手下的头号马仔,几乎带着全部二王的势力投靠高湛,引起了高洋的不安。
结果,到最后,高洋看在高湛高归彦的面子上,的确没有对二王余部进行大规模清洗,但他和高归彦两人的情分也淡了,二人形同陌路。
现在,高洋掀起整顿之风,恐怕不会念及原来的旧情,而刻意照顾高归彦了。
这种情况,若是高归彦自己比较干净,无论这股整顿之风多么大都伤不到他也可以,但问题是高归彦自己就经不住查。
这家伙不仅自己“放纵好声色,朝夕酣歌”,而且侵吞官田、隐匿人口的这些脏事,可是一点都没少干。
看着这次整顿的重点,都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
而且,高归彦势力不算小,位居领军大将军,并且长期总知禁卫,手上掌控着兵权,而现在高洋身体不太好,高归彦的存在对太子高殷即位明显是不利的,完全有可能成为整顿的对象。
而上次救他一命的长广王高湛,先是被软禁,随后又先后两次出逃被捕,现在估计自身难保,更别说去保他了。
这种情况下,想要不被整,恐怕有点难。
挨整也就罢了,外姓功臣像梁州刺史张保洛那样,无非也就是贬谪到比较偏远的地方,当个小官,总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但问题是,高归彦是宗室啊!
高洋打起宗室来,可从来没手软过。
高归彦真正害怕的,是像上党王高涣、永安王高浚二王一样,直接被杀掉,爵位官职全部作废。
只要不死,哪怕让他像刘洪徽那样下蚕室、入宫当宦官他都愿意,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高洋不会对他下狠手。
虽然现在整顿之风才刚刚开始,但是高归彦已经敏感的嗅到了危机。
他思来想去,顿感寝食难安。
高归彦思前想后,想来也只有常山王高演,有可能救他一命了。
毕竟,杨愔那个老家伙现在光顾着自保,斛律金丞相又去漠北练兵了,高湛自身难保、高殷虽贵为太子却和高洋关系一般,而娄太后和段韶远在邺城给他说不上话,主持整顿的唐邕白建更是和他关系非常一般,此刻不给他落井下石就算是好的了,怎么可能来捞他?
只有常山王高演,高洋的信任、朝堂的势力和自己的名声一应俱全,虽然关系说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按照高演老好人的脾气,还真有可能来捞他一把。
而且,高湛和高演的党羽基本上是呈一体化趋势的,高湛的亲信也就是高演的亲信,高演没有理由不保他。
但是,这次高归彦的如意算盘却打错了。
高演现在对自己的亲信党羽都一筹莫展,拼尽全力也保不了几个,更遑论不是自己直系党羽的高归彦了。
更何况,这次整顿之风来势汹汹,若非高演平日便很是清廉,现在恐怕自保都难。
不过,既然高归彦来了,高演还是要尽量给他想点办法,起码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
“平秦王,你长期在晋阳身居高位,总知禁卫、掌控军旅,现在也该歇一歇了。”
“而且,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想来你我是都能明白的。”
“归彦吾弟啊,以我之见,你还不如自乞一州,去当个州刺史,也能好好休息一下,快活逍遥几天。”
高演尽力字斟句酌了一下,随后主动打破沉默,低声向高归彦说。
的确,自乞一州,去当个州刺史,远离晋阳这种是非之地,已经是现在高归彦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整顿之风虽说在全国同时掀起,但重点却集中在晋阳。
而在各州郡,抓几个张保洛这样的典型来杀鸡儆猴,肯定不会像晋阳一样过于扩大化。
毕竟,整顿之风如果完全落实,对北齐朝堂的杀伤力太大了。而无论时高洋还是北齐朝堂上的其他什么人,肯定都是无法承担全国行政系统完全瘫痪所带来的后果的。
“常山王,你说的当然在理。”
“可是,老哥,就算我愿意自乞一州,去做刺史,你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至尊会同意吗?”
高归彦苦笑两声,随后低头看向地面,不再注视高演。
他现在已经完全扯掉了伪装,开始开诚布公跟高演讨论起如何避祸了。
毕竟,现在锦衣卫虽然猖獗,却也没有到敢监听亲王和郡王谈话的地步。
不错,高演所说的办法确实是个好办法,自请外放到地方也的确是个避祸的常见路子。
但是,按照现在这种情况,在高归彦身上根本行不通。
因为,无论是在什么地方,只要在北齐境内,任命刺史都是需要皇帝亲自批准的!
而现在高洋极其注重地方,恨不得把全国的州刺史都换成他的人,怎么可能专门给高归彦留一个州用来养老呢?
况且,高归彦贪的数额太大了,在军中的威望又极高,高洋恐怕不会轻易让他走。
高演的办法,用在他自己的亲信党羽身上当然可行,毕竟他的亲信们官职不高,贪的当然也不算特别多,给几个郡县长官就能安置了。
而郡县长官,以高演的级别,完全可以不经过高洋就任命。
至于高归彦……
高演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能帮他避祸。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会客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归彦吾弟!”
高演忽然激动起来,他貌似找到了破局之法!
“你和娄太后关系如何?”
“嗯……也算是太后的亲信吧。”
高归彦仔细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回答。
“我给你一个办法。”
“既然你和娄太后关系不错,那你完全可以让娄太后诏令把你调回邺城!”
“你也不要在邺城再总知禁卫了,找个闲散官当当就行。”
“相信我,邺城情况复杂,至尊不会专门去针对你进行整顿的。”
高演话音刚落,高归彦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个常山王,的确有那么两把刷子!
邺城与晋阳不同,晋阳现在都快成高洋自己的天地了,高归彦待在这不挨整就怪了。
而邺城呢,情况复杂,暗流涌动,绝对不会成为整顿的重点。
而且,在邺城高归彦还有娄太后的庇佑,安全程度还能再提高不少。
无论如何,都比傻乎乎在晋阳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