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已经三点多了。
萧野开车，沈晏坐在副驾，夕阳挂在西边天际，把车厢里的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回到家，沈晏先去阳台收了晾晒的衣服。几件T恤和休闲裤，都是昨天洗的，早已干透。他随手叠了叠，放进行李箱里，东西本就不多，拢一拢便整整齐齐。
萧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叠衣服。沈晏的手法松松垮垮，折出来的衣角歪歪扭扭，萧野伸手拿过一件，拆开重新叠得棱角分明，再轻轻放回箱中。沈晏又递过一件，他照旧接过、拆开、叠好，一个默默递，一个认真叠，全程没有一句言语。
箱子合上，拉链被稳稳拉好。沈晏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靠在墙边，转身便进了洗手间，流水声顺着门缝，轻轻传了出来。
萧野没有等他。
他悄悄将沈晏的行李箱拉到身前，拉开拉链，伸手把里面那件叠好的樱花粉衬衫抽了出来，飞快塞进床上的被子底下，又将自己的一件白衬衫仔细叠好，放进箱中，随后拉好拉链，把行李箱归回墙角原位。
整套动作做得又快又轻，毫无声响。
等沈晏从洗手间出来时，萧野已经坐回了床沿，墙角的行李箱安安静静立着，拉链闭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半分异样。
沈晏擦着手上的水，目光扫过行李箱，又落在平整的床铺上，什么也没说。
“几点了？”沈晏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四点二十。”萧野抬眸看他。
“七点的票。”沈晏轻声道。
沈晏轻轻“嗯”了一声，两人都没有再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毯上的花纹映得发亮。沈晏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樱花树，四月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萧野走了过去，从背后环着沈晏的腰，下巴轻抵沈晏肩窝，望着窗外粉色樱花，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想喝什么？”萧野率先打破沉默。
“水就好。”
萧野转身下楼，倒了两杯温水上来，回来时，沈晏依旧站在窗边。他把水杯递过去，沈晏接过喝了一口，放在窗台上，萧野也将自己的杯子放下，两只玻璃杯紧紧挨在一起，像极了身旁的两人。
“我们校门口那张合照发我？”沈晏忽然问道。
“嗯！在手机里存着。”
“我要看。”
萧野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校园合影，递到他面前。沈晏接过，看了许久，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口，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而萧野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虽没看他，那抹温柔却藏不住。
“你的侧脸在照片里很好看。”
“发我，我要保存起来。”
沈晏把手机还给他，萧野指尖点了几下，低声道：“发你了。”
沈晏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点开对话框，将照片保存了下来。
两人又在窗边站了片刻，夕阳的光从橘黄色慢慢转成暗金色。沈晏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萧野也跟着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沈晏靠在沙发背上，萧野的手臂搭在他身后的靠垫上，指尖垂落，轻轻碰到了沈晏的耳廓。沈晏没有躲，缓缓偏过头，靠在了萧野的肩膀上。萧野的手臂立刻从他身后收了回来，轻轻环住他的肩。
“honey，你好香，能不能咬一口？”萧野呢喃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你轻点。”沈晏轻声回应。
“你身上好烫。”
“你也是。”
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肩头，慢慢滑到他的后颈，拇指按着他颈椎凹陷的地方，轻轻揉了揉。沈晏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萧野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缓缓收紧。沈晏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里，轻轻颤动着。
萧野低下头，嘴唇贴在沈晏的耳廓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Honey。”
沈晏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好想把你留在身边。”萧野的声音闷闷的，裹着浓浓的不舍，“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你走了以后，这个房子就空了，没人坐在我对面吃饭，没人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没人站在厨房门口陪着我喝咖啡。”
沈晏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手覆在萧野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
“你走了，我连觉都睡不好，翻来覆去，旁边空落落的。枕头上有你的味道，被子上也有，闻着，反倒更睡不着了。”
沈晏缓缓偏过头，看向萧野的眼睛。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客厅染成了灰蓝色，萧野的眼底盛着光，全是化不开的舍不得。
“Honey，你要想我哦！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萧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嗯。”
“每天都要发。”
“嗯。”
“不许不回。”
“知道了。”沈晏轻轻点头。
萧野看着他，眼神认真又缱绻：“我每天都会想你。”
沈晏的手指在萧野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温柔：“我也是。”
萧野再也忍不住，微微偏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没有试探，没有轻碰，盛满了整个下午的等待，还有即将分别的万般不舍，浓烈又温柔。沈晏的手攥住萧野的衬衫领口，指节微微泛白，认真地回应着他。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飘满庭院。
萧野的嘴唇从沈晏的唇上移开，沿着嘴角，缓缓吻到下颌，再从下颌，一路吻到脖颈。沈晏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露出整段修长的脖颈，萧野的嘴唇贴在他的喉结上，能清晰感觉到，那一小块骨头在唇下轻轻滚动。
沈晏的手指插进萧野的头发里，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头皮。
“Honey，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萧野的声音闷在沈晏的锁骨处，“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你本身的味道，抱上去，就不想松手。”
沈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你头发也软，皮肤也软，哪里都软。”萧野的嘴唇移回他的耳廓，语气带着几分贪恋，“每次抱你，都不想放。”
沈晏的耳朵瞬间红透，他偏过头，主动吻了萧野一下，很短，像轻轻盖了一个章，随后便松开了。
萧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拖出最后一道长长的光影，渐渐消失。客厅里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灰紫色，又慢慢沉成深灰色。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只是夜色渐浓，已经看不清花瓣的模样了。
“不早了，该去机场了。”沈晏轻声说，打破了这份静谧。
萧野没有动，依旧抱着他。
“萧野。”沈晏又唤了他一声。
“再等一下。”萧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沈晏没有再问等什么，萧野说再等一下，他便安安静静地陪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萧野才缓缓松开他，站起身，伸手把沈晏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沈晏站稳的瞬间，萧野依旧没有松手，紧紧牵着他的手指。
“走吧！我送你。”萧野低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上了车。萧野开车，沈晏坐在副驾，车厢里格外安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余晖，把后视镜照得发亮。
“你刚才在沙发上，答应我了。”萧野忽然开口。
“答应什么？”沈晏偏头看他。
“每天发消息。”
沈晏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你记这么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萧野目视前方，语气笃定。
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一道一道的光掠过车厢，落在两人身上。沈晏轻轻挪动身体，靠了过去，头稳稳靠在萧野的肩膀上。萧野的手臂立刻从他身后收紧，将人搂得更紧。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过了许久，沈晏才缓缓开口。
“萧野。”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路灯光影一道一道，划过挡风玻璃。
“大一，军训那天就动心。”萧野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我坐你旁边那天，你被晒得脸都红了，也不吭声。我问你渴不渴，你说渴，我递给你一瓶水。”
“就只是递了那瓶水？”
“不是。那瓶水我先喝过，然后你也喝了。”
“太热，喝你喝过的怎么了？”
“没怎么……那时我就对你心动了。”
萧野没再说话，只是将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将人牢牢护在身旁。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一路从高速，开到了机场出发层。
到了地方，萧野靠边停好车，两人同时坐直身体。萧野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推到沈晏面前。
“到了发消息。”萧野看着他，眼神不舍。
沈晏接过行李箱，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衬衫，穿着它吃了校门口的馄饨，穿着它走遍了校园，如今，又要穿着它踏上远行的飞机。
他拉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萧野一眼。萧野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一刻也没移开。沈晏转过头，毅然走进机场，没有再回头。
过了安检，沈晏拿出手机，给萧野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萧野只回了一个字：“好。”
沈晏又发：“你回去吧。”
萧野回：“等你起飞。”
登机广播响起，沈晏站起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登机了。”
萧野依旧只回了一个字：“好。”
沈晏关掉手机，缓步登上了飞机。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北京。沈晏打开手机，萧野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到了？”
沈晏回了一个字：“嗯。”
萧野：“嗯。”
沈晏：“到家说。”
从传送带上取了行李箱，沈晏打车回家。
到家后，他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看就是萧野的手艺。他把自己的白色T恤、深灰色休闲裤一件一件拿出来，都好好放在里面。
翻到箱子最底下，却摸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是一件白衬衫，面料挺括，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领口的标签还在。他拿起来细看，肩线比自己的宽一截，袖子也更长，分明是萧野的尺码，他根本穿不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萧野发来消息：“到了？”
沈晏拍了衬衫领口的一角，发了过去。
萧野回了一个问号。
沈晏：“你的。”
萧野：“嗯。”
沈晏：“你什么时候偷偷换了衬衫？”
萧野：“趁你去洗手间时悄悄换的。”
沈晏：“我都没注意。”
萧野：“嗯。你没注意。”
沈晏把那件白衬衫平铺在床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你的这件尺码偏大，我根本穿不了。”
萧野回：“留着，下次我来北京，我穿。”
沈晏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他望着手里的白衬衫，这是萧野的尺码，萧野穿正好，下次萧野来北京，就能穿上这件衣服。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悸动，他开始忍不住想，萧野什么时候会来？下周？下个月？还是更久以后？
他把衬衫轻轻贴在掌心，面料凉凉的，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他将衬衫仔细叠好，放进衣柜，和自己的衣服挂在一起，手指在衣架上顿了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拿起手机，沈晏打了一行字：“我那件粉的呢？”
萧野没有马上回，过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和一行字：“放在床头，就像你陪我一样。”
照片里，那件樱花粉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萧野的床头，旁边是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柔和的灯光轻轻落在衬衫上，格外温馨。
沈晏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沈晏没再回消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便打了两个字：“晚安。”
萧野很快回过来，只有两个字：“想你。”
沈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窗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那件白衬衫上，凉凉的面料贴在掌心，格外安心。
萧野的衬衫，在他的衣柜里。
他的衬衫，在萧野的床头。
两个人，隔着一千九百公里的距离，却凭着两件衣衫，把彼此的牵挂，牢牢系在了一起。
这一夜，思念绵长，长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