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从骨头缝里漫出来，是那种被彻底拆开又重新组装过后的疲惫软乏。身旁已经没人了，可半边床铺的褶皱、枕头上浅浅凹陷的痕迹，都能看出萧野起身没多久。
沈晏静静躺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九点二十三分。他点开和萧野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又把手机轻轻扣在胸口，闭目缓了片刻。耳边隐约传来动静，是楼下厨房的声响，很轻，瓷器轻碰台面的细碎响动。
他撑着腰慢慢坐起身，白色睡衣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头。下床时腿有些发软，扶着床头柜站稳片刻，才缓步迈步。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厨房里，萧野正在倒水。他穿着一件黑色家居T恤，头发没刻意打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看着像是刚洗过脸。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沈晏站在厨房门口，一身白色睡衣，头发微微翘着，浑身还带着刚睡醒的松散慵懒。
萧野把水杯放在台面，走上前，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睡衣领口，指尖不经意在沈晏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喝水，九点多了。”
沈晏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喉，不烫不凉。两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安静伫立着谁都没开口。阳光从窗棂洒落，落在纯白的料理台面上，暖意静静流淌。
“饿不饿？”萧野轻声问。
“还好。”
“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吃。”
沈晏抬眼看他：“去哪？”
“学校门口那家老店。”萧野开口，“你不是说想吃吗？”
沈晏微微一怔。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那家店？仔细回想片刻，才记起昨夜在浴缸里，他靠在萧野怀中，迷迷糊糊随口念叨了一句，说从前学校门口小店的馄饨味道很好。他原以为只是心底念想，没料到竟真的说出了声。
“你都听到了？”沈晏轻声问道。
“你说想吃馄饨，还念了好几遍。”萧野淡淡应声。
沈晏没再说话，耳尖悄悄泛起红晕。
两人一同回到衣帽间。沈晏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浅黄色衬衫换上，萧野则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干净又利落。两人并肩站在镜前，浅黄衬着纯白，色调清浅温柔，格外顺眼。
萧野开车，沈晏坐在副驾。周六上午路况通畅，从别墅区到大学城，车程四十分钟。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路，道路两旁的树木比毕业那年粗壮了不少，枝桠交错伸展，在路上空搭成一道拱形绿荫。阳光从叶隙间筛落，碎光点点洒下来。
沈晏安静望着窗外，没有感慨物是人非，也没有言说一成不变，只是静静看着沿途风景，任由思绪漫延。
那家老店还在原处，店招换了新样式，门口那口大锅却依旧摆在老地方，热气袅袅升腾，在白铁皮棚下缓缓弥漫。萧野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推门走进店里。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打量了萧野，又看了看沈晏，愣了一瞬。
“你们是以前大学城这所学校的学生吧？”
萧野轻轻点头：“嗯。”
“我就说看着格外面熟！”老板娘笑着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你们好多年没回来了吧？”
“嗯。”沈晏轻声应着。
“还是老样子对吧？一碗馄饨，一碗拌面。你吃馄饨，他吃拌面，是不是？”
萧野看向沈晏，沈晏没说话，心底却了然。老板娘记得一点没错，从前大学时常来这里，永远是他一碗馄饨，萧野一碗拌面。两人就坐在小桌前，他低头喝汤，萧野低头拌着面，偶尔互相递一筷子吃食，安静无言，却格外默契。
两人照旧坐在当年的老位置。小店不大，几张方桌靠墙排布着卡座，地面是旧式白瓷砖，经年磨损早已发暗。墙上挂着手写菜单，粉笔字迹有些已经模糊。周六校内学生不多，店里只孤零零坐着他们两人。
馄饨端上桌，温热的热气扑面而来。沈晏低头抿了一口汤，还是记忆里的味道，鲜醇暖胃，带着微微烫意。
“味道一点没变。”沈晏轻声感慨。
萧野望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拌面也依旧是从前的口味，面条筋道，酱料带着淡淡的甜香。萧野吃了两口，便停下动作，静静看向对面的沈晏。沈晏低头安静喝汤，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只眼眸，也不伸手拨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抿着汤。萧野抬手，温柔替他把额前碎发拨到一旁。沈晏没有抬头，心里却清楚是萧野的动作。
吃完走出小店，外头阳光正好。校门口的石牌还是旧日模样，只是校名漆面重新刷过，色泽比当年鲜亮了几分。萧野站在石牌前仰头凝望，沈晏立在他身侧，也一同抬眸望去。
“你以前说过，这个校名的字体不好看。”沈晏忽然开口。
“你当时也在旁边听着？”萧野看向他。
“你就站在这块石牌前等人，我路过，刚好听见了。”
萧野深深看他一眼：“那你当时怎么不吭声？”
“要说什么？”
萧野没有再接话。两人并肩穿过校门，缓步走入校园。校道两旁的榕树比毕业那年又粗了一圈，垂落的气根如帘幕般挂在道路两侧。阳光从枝叶缝隙洒落，在校道上铺了一地碎金。周六校园人烟稀少，偶尔有学生骑着单车掠过，车铃声叮叮当当，渐行渐远，消散在风里。
两人并肩慢行，沈晏走在左侧，萧野走在右侧，和大学时的位置一模一样。步伐不急不缓，谁也没有催促。萧野率先打破沉默。
“大一那年，你从宿舍楼出来，走这条路去食堂。我跟在你身后，你只顾着和同学说话，完全没注意到我。”
沈晏偏头瞥他一眼：“你那时候故意跟着我？”
“算不上故意，只是刚好同路。”萧野语气平淡。
沈晏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萧野也不再多言。两人继续往前走，途经教学楼，路过图书馆，走到从前常坐着晒太阳的那片草坪。草坪依旧如故，青草比当年更为茂密，边上那棵凤凰木也长得愈发繁茂高大。沈晏停下脚步，静静望着那棵树几秒。
“你以前就在这棵树下睡过觉。”沈晏轻声道。
萧野愣了愣：“你当时看见了？”
“我就坐在你旁边，你睡得沉，根本不知道。”
萧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也在树下睡过。不同的是，我会垫东西，你却随性直接躺在草地上，醒来后背沾了满满一身草屑。”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宿舍楼下。宿舍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从旧灰白换成了温润米黄，窗户也换成了新款式，阳台晾衣杆从老式铁管换成了不锈钢，唯独楼栋格局丝毫未改。一楼门厅还是旧时模样，公告栏上贴满各类通知与校园活动海报。萧野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宿管阿姨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找谁啊？”阿姨语气带着例行询问的警惕。
“我们是往届校友，回来随便看看。”萧野回道。
“以前住几楼？”
“四楼，404寝室。”萧野说着，下意识看了沈晏一眼。
阿姨上下打量两人一番，又看了眼门口登记本：“登记一下再上去吧，别打扰在校学生休息。”
门厅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大学时的气息别无二致。水磨石楼梯，扶手刷了新漆，台阶上经年踩出的凹陷痕迹，还停留在旧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缓步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轻轻回荡。
到了四楼，走廊安安静静空荡荡的。周六大多学生离校，不少寝室房门紧闭，门上贴着各式贴纸与自制门牌。两人走到404寝室门口，房门紧闭，里头寂静无声。
萧野站在门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往前迈步。沈晏立在他身后，也静静驻足不动。
“你当年睡上铺。”萧野低声开口。
“你睡下铺。”
“上铺床板总是咯吱响，你每次翻身，我在下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打呼。”沈晏语气平平淡淡。
萧野转头看向他：“我从来不打呼。”
“你打。”沈晏语气笃定，“大一上学期你感冒鼻塞，连着打了一个礼拜。后来病好了，偶尔也会有。你以为没人察觉，我一直都知道。”
萧野一时语塞，静静望着沈晏，沈晏也坦然回望。走廊静谧无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脚边，晕开一片暖光。
“你还知道我多少事？”萧野声音放得很低。
沈晏没有作答，转身离开寝室门口，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萧野默默跟在身后。两人走过一间间紧闭的寝室门，路过贴满海报的公告栏，一直走到那扇透光的窗前。沈晏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窗外是宿舍楼背面，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枝桠长高到四楼窗边，几根枝条几乎要触到玻璃。
“大三那年，”沈晏声音轻得像风，“你半夜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萧野沉默不语。
“我夜里出来，走到你身旁。你没有回头看我，我也没有看你，就那样并肩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我先转身回了寝室，你跟在我身后。第二天你问我，夜里怎么醒得那么早。我随口说床板太响，你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野凝望着他。
“你当时没问我为什么站在你身边，我也没有主动说起。可我知道，你心里都懂。”
萧野久久沉默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思绪翻涌。他想起大三那年，家里公司突发变故，资金链险些断裂，心事重重整夜难眠，半夜独自走到走廊窗前发呆。他不知道沈晏何时走来，也没有回头，却清晰知晓，那人就安静陪在身旁。
“那天晚上，你在我身边站了多久？”萧野低声问。
“你站了多久，我就陪了你多久。”
萧野喉头微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晏垂在身侧的手背，又默默收了回去。
两人转身离开走廊尽头，缓步走向楼梯口。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依旧在楼梯间轻轻回荡，和当年无数个夜晚的声响，渐渐重叠在一起。
走出宿舍楼，暖融融的阳光覆在身上，驱散了走廊里的微凉。
两人沿着校道继续慢行，走到校门口旁的路边。沈晏停下脚步，望向马路对面。
“那年阿姨来学校看你，”沈晏缓缓开口，“你上车之后，车子就停在这里，停了很长时间。”
萧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面一排停车位此刻空空荡荡。
“你坐在后排，车窗关得严实，看不清里面的模样。”沈晏语气平静，“我始终没有走过去。”
萧野依旧沉默。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想被人打扰，也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情绪。”
萧野静静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秋日微风从校门口拂来，裹挟着路面被阳光晒过的柏油气息。
“你在车里坐了多久？”沈晏轻声问道。
“记不清了。”萧野低声回道。
“我记得。”沈晏语气笃定，“你在车里坐了很久。是我先转身回的宿舍，过了许久，才看见你回来。你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你，可我心里清楚，你回来了。”
萧野沉默片刻，往前挪了一步，走到沈晏身侧。两人并肩望着空荡荡的停车位，谁都没有偏头看彼此，目光一同落在那条熟悉的路上。
“所以你那时候就察觉到了？”萧野轻声问。
“察觉到什么？”
“察觉到我家里出了变故。”
“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沈晏如实说道，“但我看得出来，你那阵子很不开心。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爱说话，也从来不笑。”
萧野偏头看向他，沈晏依旧望着远方，没有转头。
“大三一整年，”沈晏慢慢开口，“你只笑过三次。一次是羽毛球比赛赢了，一次是期末考完试，你说终于熬过去了。还有一次——”
沈晏稍稍停顿。
“哪一次？”萧野追问。
“那次你帮我调试代码，熬了一整晚，全程都皱着眉头。早上代码终于跑通正常运行，我随口夸你逻辑清晰，那一瞬间，你笑了。”
萧野仔细回想，却毫无印象。
“你还真是健忘。”沈晏淡淡说了一句。
萧野没有接话。两人缓步走出校门，阳光洒落肩头，影子落在地面，一左一右，紧紧挨着。
“我们拍张合影吧。”萧野开口提议。
他拿出手机，叫住路过的一名学生：“同学，麻烦帮我们拍一张合影可以吗？”
学生接过手机，后退几步举起来：“就在这里拍吗？”
“嗯，就这里。”
萧野走到沈晏身旁，两人并肩而立，没有搂肩，没有刻意亲密，就像大学无数次并肩走路那样，安静自然。快门按下的瞬间，沈晏下意识偏头看了萧野一眼。萧野没有看他，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温柔弧度。
学生把手机递回来，萧野看了一眼照片：“等会儿发给你。”随即锁屏放进兜里。
两人朝着停车场走去，一路无言。双手垂在身侧，偶尔不经意轻轻碰到，又默默分开。路上有学生路过，好奇看了他们两眼，又匆匆走开。校门口到停车场的路不算长，两人却走得很慢很慢。
走到车旁，萧野拉开副驾车门。沈晏坐进去，萧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门关上的一瞬，车厢里陷入一片安静。萧野没有立刻开车，偏头看向沈晏，沈晏也正好抬眸望着他。
萧野微微倾身，嘴唇贴近沈晏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Honey。”
沈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萧野没等他回应，坐直身子，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你刚才在校门口说要发我照片。”沈晏轻声开口。
“嗯。”
“发了吗？”
“还没。”
沈晏转头望向窗外：“到家再发也没关系。”
萧野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