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洒下细碎冷光,覆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晚宴那场风波被强行压下,喧嚣渐敛,场面重回豪门宴会刻意维持的端庄体面。
凝滞的氛围中,裴烬从容后退半步。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悄然拉开与江稚鱼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
他抬手接过侍应生托盘里的香槟,隔着数步之遥,朝江亦辰轻轻举杯。
眉眼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气场交锋,不过是晚宴里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江亦辰却丝毫不敢松懈。
他像护住幼崽的孤狼,脊背绷得笔直,以无死角的姿态,将江稚鱼牢牢护在身后。
深邃黑眸死死锁着裴烬,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举动,连领口宝石袖扣掠过的一点微光,都尽收眼底。
躲在大哥身后的江稚鱼,悄悄探出半颗脑袋。
看着几名壮汉安保架住挣扎叫骂的韩少阳,像拖物件似的往外拽,忍不住暗暗撇嘴。
【活该!
让你嘴欠逞能,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连反派大boss的场子都敢撒野,怕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惹不起。
不过……】
江稚鱼眼珠滴溜溜绕着裴烬转了一圈,心底暗自吐槽。
【裴烬这波操作是真会玩。
当众立威严、卖江家人情、踩韩家脸面,一石三鸟。
不愧是全书最腹黑的终极反派,这算盘打的,我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烬举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喉结轻滚。
他没有再靠近,优雅放下酒杯,朝江亦辰颔首示意,低声道了句失陪。
转身走向走廊深处,步伐看着从容,实则比平日快了几分。
穿过热闹喧嚣的宴会厅,裴烬径直推开走廊尽头那间专属顶级贵宾休息室。
咔哒。
厚重实木门落锁,瞬间隔绝外面所有衣香鬓影与虚伪寒暄。
门锁闭合的刹那,裴烬脸上那副温润得体的假面,骤然碎裂。
他立刻从西装内袋,抽出那支伪装成钢笔的高精度微型录音设备。
指尖利落拉出纤细的隐形耳机线,塞入右耳。
休息室死寂无声。
裴烬背靠冰凉墙壁,刻意放缓呼吸,压至极致平静。
拇指重重按下播放键,所有心神,尽数凝在小小的耳塞之中。
滋——
电流杂音过后,宴会厅的喧闹扑面而来。
衣料摩擦、管弦轻音乐交织,紧接着是韩少阳带着酒气的嚣张挑衅,再到自己冷冽刺骨的回击,以及周遭宾客压抑的抽气声与窃窃私语。
表面听来,只是豪门晚宴一场寻常冲突。
可就在嘈杂的背景音之下,一道诡异至极的声音突兀浮现。
不受距离束缚,没有音量衰减,仿佛穿透了物理空间,直直射入裴烬耳畔。
【卧槽!
反派大佬帮我出头?
这剧情不对啊!
裴烬吃错药了?
还是说……他终于发现我是个有趣的女人了?!】
女声清亮鲜活,语气跳脱随性,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鲜活又直白。
和江稚鱼晚宴上安静怯懦、疏离低调的千金模样,判若两人,反差极致。
轰——
惊雷炸响在脑海。
裴烬瞳孔猛地缩紧,身形骤然绷直,握着手笔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失色。
他立刻倒回进度条,反复重播。
一遍,两遍,三遍。
那道声音清晰恒定,没有声带震动的杂音,没有呼吸起伏的铺垫。
这根本不是常规窃听能捕捉到的人声,而是毫无遮掩、直抵本源的内心心声。
裴烬死死盯着地毯精致的纹路,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撞得胸腔发疼。
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与难以置信,转瞬又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毛骨悚然的亢奋与觊觎。
“反派大佬……剧情……”
裴烬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低笑。
所有疑点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江家总能提前避祸,躲开他布下的层层死局;
难怪江亦辰不惜一切,也要把这位旁人眼中的普通千金护得密不透风;
难怪初见第一眼,他心底就生出强烈的违和与警示。
原来,江稚鱼根本不是笼中金丝雀。
她是能看透全局、预知走向的最大变数,是藏在棋局里的绝世外挂。
裴烬关掉录音设备,小心揣回贴近胸口的内袋。
再度推门重回宴会厅灯火中时,他周身气场已然彻底蜕变。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客套审视。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低头小口啃着马卡龙的江稚鱼身上。
眼神幽暗深沉,裹着贪婪、探究与势在必得。
如同蛰伏寒冬的顶级掠食者,终于锁定了自己觊觎已久、绝不可能放手的猎物。
半小时后,晚宴散场。
一辆黑色迈巴赫低调驶出酒店,融入海城沉沉夜色与川流不息的霓虹车流。
车厢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凝滞。
绝佳的隔音隔住外界喧嚣,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
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江亦辰,在车子驶上高架桥的瞬间,缓缓睁开双眼。
他没有侧头回望,低沉冰寒的嗓音,在寂静车厢里缓缓散开,打破满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