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林屿坐在电脑前。
设备很简单,一台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屏幕右上角有一道细长的亮线,不影响显示,但看着别扭。一个三十九块钱买的领夹麦克风,插在耳机孔上,录音的时候会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一盏台灯,拧开的时候灯泡会闪两下才能完全亮起来。
他把直播软件打开,在线人数显示:3。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分钟。
平台机器人两个,一个叫"用户2847",一个叫"阳光向日葵"。他自己的小号"烽火观察员"挂在第三个位置。这是他提前开的,怕显得太冷清。但现在看来,冷清不冷清也没区别。
他把准备好的稿子打开,又关掉。打开,再关掉,打开。
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一个烟头。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缭绕,在屏幕前散开。
四点。
四点半。
五点。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他坐在那里,对着空白的直播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点二十三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准备好的稿子彻底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是他用手机偷偷录的。老王的声音,带着沙哑和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老王的声音从廉价的音箱里传出来,没有人听。
在线人数还是3,他自己的小号还在。平台上那两个机器人一动不动,像两个幽灵。
录音放了六分半钟,老王在录音里讲了他的名字,讲了1941年的皖南,讲了那个铁锅,讲了没有子弹的枪,讲了饿死在雪地里的人。
录音放完了。
林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开始说话。
"今天不讲故事了,"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点哑,"我给大家放一段录音。"
评论区动了。
第一条弹幕飘过:"这是什么直播间?"
第二条:"主播不露脸吗?"
第三条:"能听到声音,设备有点破啊。"
他没回答。
他继续说。
"今天给大家讲一个炊事员的故事。"
"1941年,皖南,新四军。"
"这个炊事员姓王,我们叫他老王。"
在线人数:17。
评论区又飘过几条:
"皖南事变?"
"新四军的故事?"
"有点意思。"
他继续讲,讲老王怎么当的兵,讲他怎么抱上了那口铁锅,讲他怎么在枪林弹雨里给战士们做饭。讲树皮和草根,讲最后一碗稀粥,讲雪地里的脚印,讲那些倒在身边的战士。
在线人数:32。
他在讲老王没有子弹的那把枪,讲他举着空枪往前冲,讲他喊"来啊"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评论区安静了一点。
"继续。"
"等着听。"
"加油主播。"
在线人数:89。
他在讲那个夜晚,老王趴在雪地里,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讲老王爬过去捡子弹,讲老王的手指被冻僵了,握不住枪栓。
他讲老王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挡在他前面,用身体替他挡了子弹。
"那个人叫李大勇,"他说,"二十三岁,湖北人。"
"这是老王后来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他一直不知道李大勇长什么样,因为那天晚上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在线人数:214。
评论区有人开始问:
"后来呢?"
"老王怎么样了?"
"那个铁锅呢?"
他没直接回答,他在讲老王后来的故事。讲老王怎么离开皖南,讲老王怎么在别的部队继续当炊事员,讲老王怎么一直把那口铁锅背在身上。
讲老王复员之后去了东北,在一家工厂食堂做饭,一做就是三十年。
讲老王在菜市场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
评论区突然出现一条弹幕:"我爷爷当年也是抗联的炊事员,他说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让战士们吃上一顿饱饭。"
在线人数跳了一下:547。
他盯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讲。
他在讲老王去北京的那一天,讲老王在天安门广场站了三个小时。讲老王看升旗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手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讲老王最后说的话。
"他说,我可以瞑目了。"
在线人数:1089。
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快起来了。
"哭了。"
"真的假的?"
"主播你讲得真好。"
"我是东北的,我爷爷也是抗联的,看完这个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这种故事应该让更多人听到。"
"求回放。"
"求录屏。"
他没有看评论区,他只是继续讲。
讲老王临走之前,让孙子把他埋在能看到山的地方。
"他说,他要看着这片山。"
在线人数:1247。
峰值。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第五杯,从开播到现在,他喝了五杯水。
他看了一眼评论区,还在滚动,但速度慢下来了。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他说,"谢谢大家。"
然后他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他看到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有点模糊。
直播间的嘈杂声突然全没了,房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响。
台灯还亮着。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屿关掉直播后台时,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定格在1247。
他摘下耳机,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说话。直播间里的那种嘈杂声、弹幕声、音乐声,突然全没了,房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再亮起来。私信、评论、关注提醒,一条接一条。他拿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块白炽灯。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峰值:1247人。
这个数字说不上多亮眼,但对于一个刚开播不到两周、粉丝还不到三千的新账号来说,已经超出了预期。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意识到自己坐了三个小时没动。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满满的,有几根已经烧到根部,烧出一个焦黑的圈。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 ,但东边的天际线,有了一点淡淡的灰白。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坐回电脑前,点开了私信列表。
第一种声音是质疑。
@历史爱好者老张: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1941年的新四军能有这么详细的内心独白?你是不是用了什么AI写作软件?
@理性看待:细节倒是挺真的,但正因为他太真了,反而像是经过专业考据的剧本,有没有可能是营销号?
@求真务实2024:建议你把参考文献列出来,不然这玩意儿当小说看都嫌假。
林屿往下翻,这些质疑的语气各有不同,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有的只是单纯的好奇。他没有回复,把这些消息标记为未读,等以后有空再处理。
第二种声音是支持。
@东北往事:我是辽宁人,我爷爷也参加过抗联,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那些事,看到你这段差点哭了,老一辈真的太不容易了。
@静待花开:我妈一直说我外公当年在南方打过仗,但外公走得早,什么都没留下,看完你的直播我突然想去找找家里的老物件了。
@平凡之路: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帮人闲得慌,打仗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但是看完以后……算了不说了,反正我觉得挺好的,比那些抗日神剧强一百倍。
林屿看着这些留言,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人在骂他,有人在谢他,这就是互联网,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
第三种声音是最意外的——有人愿意提供线索。
@皖南山民:主播你好,我爷爷也是当过兵的,他留了一些东西下来,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他老人家走了有十年了,东西一直放在老屋的柜子里吃灰。
林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出一行字:您爷爷是哪支部队的?
对方回复得很快:据说是新四军的,皖南那边,他以前跟我说过一些事,但我当时小,记不住。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些东西收好,说将来如果有人来问,就交给人家。
林屿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皖南,新四军,1941年。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您方便的话,能让我看看那些东西吗?
@皖南山民:行,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在黄山这边。
林屿一条条往下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看越慢。
@历史研究者David是一个有八万粉丝的历史博主,发了一条长文,专门分析他讲的内容:"作为一个研究抗战史二十年的业余爱好者,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段讲述的军事细节几乎无可挑剔。新四军皖南部队的编制、装备、战术动作,没有一项是错的。但问题在于——这些细节太真实了,不像AI能编出来的,也不像普通的史料能查到的。我暂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小说创作还是纪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讲述者一定深度了解这段历史,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
林屿盯着"亲历者"三个字,手指微微发凉。
@抗联三代的网名下面,有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破棉袄,笑着,怀里抱着一个铁锅。
照片下面写着:"主播,我爷爷要是还在,今年应该一百零三岁了。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打仗的事,我小时候问他,他只说'过去了,别提了'。你讲的那些细节,什么吃树皮、钻雪窝子、打完了没子弹……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是真的。后来他走了,我才从他的遗物里翻出这些东西。你说你是'整理'的,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整理来的,但谢谢你,让我知道爷爷当年经历了什么。"
林屿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他放大图片,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瘦削,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老王年轻时的样子。
不只是皖南的,还有三个不同地方的人:
@白山黑水:主播,我是黑龙江的,家里有一把爷爷留下的刺刀,上面刻着"东北抗日联军"的字样。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什么都不懂,那把刀一直放在柜子里,没人动过。看了你的直播,我回去翻出来了,你要看吗?
@沂蒙山人:我是山东临沂的,我奶奶是沂蒙山区的妇救会成员,1943年入的党。她老人家去年走的,活到一百零一岁。她有一个旧针线包,里面有一本小册子,写的是她当年照顾伤员的事。主播你要是有空,我可以拍给你看。
@太行山民:我是山西的,我爷爷是八路军一二九师的,留下一个旧军号。爷爷说那是当年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他舍不得吹,一直留着。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你要是想看,我可以找找。
林屿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越来越沉。
他一条条点开,看着那些照片:生锈的刺刀、褪色的针线包、漆面斑驳的军号。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他没再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前十六次附身的日期、地点、人物、事件,还有老王的名字——第一次,1941年3月,皖南,老王。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第一条评论还挂在屏幕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晨五点十三分,林屿终于躺到床上。
手机还在震动。他没有理,直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之前,他想起那张老照片:年轻的战士,穿着破棉袄,笑着,怀里抱着一个铁锅。
那是老王。
那是无数个老王中的一个。
三天后,林屿坐上了去黄山的动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山脉,徽派建筑的白墙黑瓦偶尔闪过,像水墨画里的留白。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旧公文包里,到底装着什么。
私信里那位网友姓程,三十来岁,在村里经营一片茶园。
对方发来的定位在黄山脚下的一个乡镇,从火车站过去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山路班车。林屿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窗外的山越来越高,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私信里那位网友说的那句话——"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些东西收好,说将来如果有人来问,就交给人家。"
为什么要交给人家?
那个当过兵的老人,临终前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藏在那只旧公文包里。
动车穿过一条隧道,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
窗外的景色变了,平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叠的山峦和偶尔闪过的村落。远处有炊烟升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拉得很长。
林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定位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