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先醒的。
睁眼的刹那,腰腹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被彻底舒展后,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软乏,连后背的肌肉都带着沉坠的倦意。他想翻身,腰间肌肉轻轻一扯,眉峰蹙起,终究没动。
窗帘漏进一线熹光,像一截碎金,落在床尾叠得整齐的被子上。随即,腰间传来温热的重量,是另一个人的手臂,沉而安稳,带着独属于萧野的体温。
萧野还睡着。
沈晏没动。他就这么躺着,侧过脸,目光轻轻落在萧野的睡颜上。睡着的萧野少了平日的冷冽气场,眉头舒展,唇线微微启着,呼吸均匀得像窗外流淌的晨光。
沈晏看了很久。
记忆忽然漫回大学那年。他也这样看过萧野睡觉。那时两人住上下铺,萧野睡下铺,有次他半夜爬下来上厕所,见萧野没盖被子,缩在床角,眉头皱着。他站了几秒,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轻轻盖在萧野身上。萧野动了动,没醒。第二天萧野问:“昨晚是不是有人给我盖被子?”他答:“不知道。”萧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大二的事,一晃竟过了六年。
沈晏的指尖动了动,想去碰一碰萧野的眉心,像从前萧野碰他那样。可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怕萧野醒,怕那双刚醒的眼睛忽然睁开,怕那对视的瞬间——太近了,近到心底藏着的所有心事,都藏不住。
正要收回目光,萧野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的一瞬,晨光淡得像纱,把两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萧野眼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朦胧,转瞬便清明了,静静看着他。沈晏也看着萧野,两人都没出声。腰间的手臂还搭着,不知何时,他的手竟落在了萧野的胸口。
“醒了?”萧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质。
“嗯。”沈晏的声音也哑了。
“腰酸不酸?”萧野又问。
沈晏没答,耳尖却先红了,像晕开的胭脂。
萧野笑了一下,手掌从他腰侧缓缓移向后腰,力道轻缓,一下一下揉着。力度拿捏得极准,刚好按在沈晏最酸胀的那处。沈晏的呼吸重了些,却没躲,任由那暖意顺着指尖漫进骨子里。
“几点了?”他轻声问。
萧野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七点二十三分。
“七点多。”他把手机放回原处,手臂依旧搭在沈晏腰上,揉的动作没停,“今天十点见客户?”
沈晏点头。
萧野没再说话,指尖的力道依旧轻柔。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窗帘缝隙的金光漫成暖白,落在两人脸上,连空气都变得温软。
“沈晏。”萧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去北京后,怎么没换号?”
沈晏愣了一下。清晨的光太柔,问的却是三年前的旧事。他看着萧野,那双眼睛里亮得认真,盛着满满的期待,像在等一个藏了许久的答案。
“用着顺手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说完,却把脸埋进了萧野的胸口,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T恤领口。那动作很小,却藏着藏不住的依赖。
萧野没说话,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沈晏的头发蹭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有点痒。
他没说,那个号码,是他当年故意挑的。尾号520,他以为沈晏不会懂,却没想到,沈晏都懂。所以这三年,沈晏从未换过号码,像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沈晏的客户约在珠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萧野开车送他过去,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门口,沈晏解开安全带时,抬眼看了他一眼。
“几点结束?”萧野问。
“说不准,四五点吧。”
“我来接你。”语气是笃定的陈述句,不是商量。
沈晏顿了顿:“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萧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我来接你。”萧野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晏终究没再推辞。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野还坐在车里,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没移开。他笑了笑,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写字楼大堂。
萧野在车里坐了片刻,才发动引擎,掉头回了公司。
他的公司在珠江新城另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珠江蜿蜒,广州塔矗立,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这是做智能制造的公司,从家族传统制造业转型而来,硬件是他的根基,可AI算法一直是短板,团队里始终缺一个懂技术的核心人物。
可这天,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五点,手机响起,是沈晏的消息:“结束了。”
萧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沈晏从来都是这样,消息短得很,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大学时,他发“晚上吃什么”,沈晏回“随便”;发“食堂还是外面”,回“都行”;发“那我决定了”,只回一个“嗯”。以前他以为沈晏懒,后来才懂,沈晏对所有人都淡,唯独对他,会多添半句——“你决定就行”“你今天穿少了”。这些话,他都悄悄存着,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公司到沈晏那里,开车不过十分钟,他却觉得路长得难熬。车子停在写字楼门口,沈晏已经站在门口等了。早上的白色衬衫,如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少了几分职场的利落,多了几分柔软。
萧野按了下喇叭,沈晏抬头,看见那辆哑光黑揽胜,嘴角轻轻动了动,走过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热不热?”萧野问。
“还行。”沈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空调开大一点。”
萧野调低了两度空调,又从后座拿了瓶水递过去。沈晏拧开喝了两口,重新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又好看。
萧野没立刻开车,就这么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沈晏没睁眼,却像是察觉到了,嘴角又动了动。
“看什么?”他轻声问。
“看你。”
沈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走了。”
萧野笑了,挂挡、踩油门,车子滑进了晚高峰的车流。
他们没直接回别墅。
车子开到珠江新城一栋高楼前,门童迎上来开车门,两人进了大堂,电梯直达顶层。这是一家预约制餐厅,整层只有六张桌,每张都靠着落地窗,窗外是广州塔的璀璨夜景与珠江的粼粼波光。灯光昏暗,桌与桌之间隔得很远,安静得只剩隐约的钢琴声,流淌在夜色里。
沈晏站在电梯口,微微一怔。
“什么时候订的?”他问。
“昨天。”萧野答,“你说后天走的时候。”
服务员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铺好餐巾。萧野接过菜单,低声和服务员说了几样。沈晏没看菜单,端着水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景。
菜品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得像画作。萧野不停给沈晏夹菜,沈晏低头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没说多少话,却没有丝毫尴尬,这种安静,是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吃到一半,沈晏放下筷子,看着萧野。
“下午在办公室干嘛了?”
“什么都没干。”萧野坦然,“没心思。”
“为什么?”
萧野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说呢。”
沈晏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口,耳尖又红了,像被夜色染透的晚霞。
吃完饭,萧野开车回别墅。这一次,两人都没喝酒,从车库直接进了屋。客厅的灯亮起,那组黑色牛皮沙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夜色温柔包裹。
“想喝什么?”萧野问。
“你家有什么?”
萧野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一瓶威士忌,还有几瓶不知名的酒,一字排开在茶几上:“自己挑。”
沈晏看了一眼,拿起那瓶威士忌:“这个。”
萧野接过,开了瓶,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了晃,灯光透过酒杯,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暖光。两人碰杯,各自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烈意顺着喉咙漫下去,带着醇厚的香气。
沈晏靠在沙发上,萧野挨着他坐下。不是并排,是肩膀抵着肩膀——萧野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垂下来,刚好能碰到沈晏的耳廓。
两人都没说话,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慵懒又温柔。窗外的庭院里,樱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摇曳的心事。
萧野的指尖在沈晏耳廓上慢慢画着圈。沈晏的耳朵很薄,皮肤细腻,指腹滑过,那一小块皮肤渐渐发烫,像烧红的玉。
“沈晏。”萧野轻声开口。
“嗯。”
“能不能留下来?”
沈晏的指尖顿了顿,握着酒杯的手,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萧野没催,窗外的风大了些,樱花树的影子晃得更厉害了。
“我的人脉、资源、事业,都在北京。”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落在湖面的雨滴,敲在人心上。
萧野放下酒杯,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沈晏也放下酒杯,迎上他的目光,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织在一起,暖得发烫。
“广州,你有我。”萧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沈晏没说话。
“你知道我公司的情况,”萧野继续说,语气恳切,“硬件是根基,但AI技术是短板。团队缺一个懂技术的核心。你过来,技术入股。我父亲那边,我去说。怎么样?”
沈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悄悄移了位置。
“让我考虑一下。”
萧野点头,语气温柔:“不急,你慢慢考虑。”
沈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耳朵比刚才更红了。萧野伸手,拿走他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将他拉进了怀里。沈晏靠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痒得人心尖发颤。
萧野的手指插进沈晏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头发很软,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淡淡的清香。
“沈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藏了六年的秘密,终于要揭晓。
“嗯。”
“六年前,我就喜欢你了。”
沈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服,力道大得有些用力。
“那时候你睡上铺,我睡下铺,”萧野的声音温柔又怅惘,像在回忆一段藏在心底的旧时光,“每天晚上你从上铺爬下来,床都会晃一下。我就装睡。我怕你看出来,怕你问我为什么不睡。”
沈晏没说话,攥着他衣服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我不敢说,”萧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怕你不是,怕我说了,你就躲我,怕我们连室友都做不成。”
沈晏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亮着光——不是泪光,是“我也是”的温柔。
“萧野。”他轻声叫。
“嗯。”
“我早就知道了。”
萧野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意外。
“哪有人会给另一个男生选520的号码?”沈晏的声音带着点哑,像在抱怨,又像在撒娇,“你当我傻?”
萧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克制的笑,是藏了六年的秘密被揭穿后,如释重负的、温柔的笑。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选号那天。”沈晏说,“营业员问你选哪个,你指着520说‘这个好记’。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问?”
沈晏又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和你一样。怕问了,连室友都做不成。”
萧野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晏。”
“嗯。”
“大学的时候,每次你趴桌上睡着,我都想亲你。”
沈晏的身体僵了一下,呼吸都乱了。
“在实验室,你趴在那张破桌子上,脸枕着胳膊,嘴巴微微张着。”萧野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甜到心底的梦,“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你,看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想亲,每一次都没敢。”
沈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洒在两人脸上,把彼此的轮廓描得柔和又清晰。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你醒了。”萧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问‘几点了’,我说‘还早’,你说‘那我再睡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
话没说完,沈晏忽然吻住了他。
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别说了,我都懂”的深情。他的手捧着萧野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嘴唇贴着他的唇,不让他再往下说。萧野愣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地毯很厚,白色的长绒,陷进去像踩进云里。萧野压在沈晏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沈晏的手指插进萧野的头发里,回应着他的吻,同样的热,同样的急。
萧野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沿着唇角,吻过下颌,再到脖颈。沈晏的头微微后仰,露出整段喉结,小小的骨头在他唇下滚动,带着诱人的弧度。
“萧野。”沈晏的声音带着喘,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嗯。”
“你说这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丝依赖,“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说这些……让我更不想走。”
萧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他。沈晏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被吻得泛红,呼吸又急又重。
“是。”萧野的声音笃定又温柔,“故意的。”
沈晏看着他,眼里盛着月光,盛着爱意,盛着说不尽的温柔。然后,他又把脸埋进了萧野的胸口。
萧野低下头,吻住了他的眼睛。沈晏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着翅膀,扑扇着满心的欢喜。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庭院里的樱花树影子轻轻晃动,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客厅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音响里的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威士忌的余温还留在杯里。
这一夜,再也没人提起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