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沉沉，林海浸在一片茫茫水汽之中。远山近树皆笼于氤氲薄雾里，风掠林梢，只余下细碎叶影轻响。日光被浓雾滤得温润朦胧，四下清寂，竟分不清晨昏时辰。
忽有一缕清润声线自林间遥遥漫来，温润如涧泉落石，轻轻萦绕耳畔：
“公主。”
洛灡脚步微顿，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熟稔。这道声音温柔清和，似曾相识，恍若旧时听过。她略一沉吟，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提浅青裙摆，循着声息缓步踏入迷雾深处。
薄雾缠拂衣袂，流转周身。穿过层层林木遮掩，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一弯清溪蜿蜒流淌，水色澄澈，倒映两岸朦胧树影，流水叮咚，静谧悠然。
肖慕云着一身素色衣衫，静立河畔，长发松束于后，背影清逸挺拔，默然望着潺潺流水，身姿沉静如画。
“肖慕云？”洛灡下意识轻唤出声。
他缓缓旋过半身，眸色温润，声线轻柔如春雨润物：“公主竟还记得我的名字。”
洛灡微微偏首，眼底漾起几分浅浅疑惑，指尖无意识轻捻鬓边发丝：“说来奇异，昨日刚梦到你，今夜竟又入同一场梦境，倒是难得的连环旧梦。”
肖慕云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浅韵，语气依旧沉静平和：“公主明日，当真打算启程返回天界？”
“你消息倒是灵通。”洛灡眸中掠过几分讶异，带着几分公主的清雅矜贵，“连我归程时日，都知晓得这般清楚。”
“并非刻意探听。”他轻轻摇头，语气微敛，“只是我的灵兽尚在你处静养伤势，公主尚未将它调养痊愈，便急于离去吗？”
洛灡闻言微怔，随即想起那只被她带回寝宫照料的白狼，神色郑重几分：“我已以梅花针稳固它心脉，连日渡入仙力为它疗伤，今日又特意去往魔都街市，购置上等灵芝喂食。照这般静养，不出三日，便可伤势尽愈。”
“既已出手相救，便该善始善终。”肖慕云语声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轻拒的坚持。
洛灡本就因归乡心绪郁结，被他这般言语一催，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微恼，眉宇轻蹙：“你这人未免太过执拗。我好心将它带回魅盛宫悉心照拂，若无我出手，它早已殒命林间。如今我尽心照料，反倒还要被你言语苛责？”
“救人当慎始慎终，护灵兽亦是同理。”肖慕云不疾不徐，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模样。
“未免太过拘泥古板。”洛灡轻跺莲步，语气含着几分嗔意，“自己的灵兽不肯亲自照拂，反倒托付旁人，好生蹊跷。莫不是想借机推脱，让我替你费心费力？”
肖慕云见状，当即放缓神色，眉宇间染上几分清寂落寞，声线也放得低柔：“小仙身世清寒，家境孤苦，无甚灵珍灵药傍身，连自身温饱尚且勉强，实在无力好好照料它，才敢冒昧劳烦公主。”
洛灡抬眸细细打量他一番。素衣虽是简素，却浆洗洁净、料子温润，半点不似贫寒潦倒之人。她半信半疑，轻声问道：“瞧你衣着清雅整洁，倒不像境遇窘迫之人。”
“皆是远房亲眷弃置的旧衣，施舍于我罢了。”肖慕云神色坦然，随口缓声言道。
“至亲怎会这般薄待于你？”洛灡心底微软，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们嫌我孤贫无依，怕受拖累，向来疏于往来。”他垂眸敛目，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缕落寞孤凉。
洛灡望着他清寂模样，心底又好气又心生恻隐，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你境遇这般清苦，还愿养着这般身形壮硕的灵兽，也不怕日日耗费衣食。”
肖慕云闻言微微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清俊少年的认真：“它只是皮毛丰厚，看着壮实，实则身形并不肥硕。”
“怎还较真起来了？”洛灡见他这般模样，反倒觉出几分意趣。
肖慕云复又放柔语气，缓缓叙道：“它自幼被我于林间拾得，我省吃俭用，朝夕相伴将它养大。我本孤身无依，于我而言，它早已不是寻常灵兽，是我世间唯一的亲人。”
这番话语直触洛灡心底柔软之处，她当即敛了嗔意，轻轻叹道：“罢了罢了，瞧你身世孤苦，我便心软成全。定将小白白悉心医好，再完好无损交还于你，绝不半途置之不理。”
“多谢公主心怀慈悲。”肖慕云温身道谢。
“不必客气。”洛灡微扬下颌，眼底掠过一抹灵动狡黠，“我既帮了你这般大忙，你打算如何谢我？”
“公主但有所命，只要小仙力所能及，定然不辞万难。”
“我不要你不辞万难。”洛灡向前缓步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清逸背影上，满眼好奇，“你转过身来，让我好好瞧一瞧你的模样。”
肖慕云微有迟疑，似含几分含蓄腼腆，终究轻声应道：“遵命。”
他缓缓转过身来。
眉如远山含烟，目若朗星藏月，鼻梁端挺，唇线清润。五官雕琢如天然良玉，线条分明却无半分凌厉锋芒，一身清逸绝尘之气，宛如从上古水墨画卷中走出的无双公子。立身清溪雾林之间，周遭朦胧山水，反倒成了他身侧陪衬，风华绝代，世间难寻。
洛灡一时看得怔然伫立，静静凝望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心神微漾，竟忘了言语，耳畔潺潺溪水之声，也全然淡去。
肖慕云心底暗自悠然，面上却依旧温润从容。
良久，洛灡才缓缓回过神，由衷轻声赞叹：“你气质风华绝尘，纵使置身天界仙群之中，诸多仙君仙子，也未必能及你半分容色。当真生得极好。”
“多谢公主谬赞。”肖慕云浅浅含笑，礼数温雅周全。
洛灡眸光骤然一亮，似忽然心生主意，兴致盎然道：“你的灵兽通灵俊秀，你自身又风华出众。肖慕云，我既尽心为你医好小白白，你可否借它陪我一段时日？”
“借它何用？”肖慕云轻声问询。
“自然是伴我闲游解闷。”洛灡语气坦然，“天界规矩森严，拘束颇多。我难得下凡一遭，有这般通灵威风的灵兽相伴游历，也可消解烦闷。”
“可以。”肖慕云爽快应允，“公主想借多久？”
“便借我一月时日。”洛灡脱口而出，眼眸亮晶晶满是期待。
肖慕云微蹙眉宇，略一沉吟：“一月时日，未免稍长了些。”
洛灡当即敛了笑意，眉宇微蹙，带着几分公主的娇嗔端凝：“我耗费灵力、耗用灵珍，日日费心照料，好不容易将它从垂危边缘救回，不过借去相伴一月，有何不可？你这般吝啬，怎对得起我这番费心相救？”
肖慕云心底暗自无奈轻叹：这小丫头看着温婉娇憨，倒极会拿捏分寸。要我以狼形相伴她一月朝夕，着实有失身份体面。
他正欲委婉推辞，洛灡便轻声扬声：“若是不肯应允，那此刻便将小白白带走便是。往后它伤势如何，我也不再费心过问。”
肖慕云无奈失笑，只得顺势妥协：“莫要动气，一月便一月，全都依公主便是。”
洛灡瞬间转嗔为喜，眉眼弯弯，目光忽然落向他腰间一枚素白玉佩。玉佩无纹无琢，质地温润纯净，古朴简约，隐隐透着内敛灵气。
“你将这枚玉佩暂押于我。”她伸手指着玉佩，语气干脆利落。
“为何要以玉佩作押？”肖慕云不解问道。
“防你日后反悔。”洛灡理直气壮，“一月期满，玉佩与小白白我一并归还。你若中途变卦提前索要，这玉佩便归我所有。”
肖慕云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纹路，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此乃师尊赠予我的贵重之物，陪伴我千载于我意义深重。公主务必代为妥善收好，切勿磕碰遗失。”
言罢，他小心解下玉佩，双手递至洛灡面前。
洛灡欢喜接过，捧在掌心细细摩挲片刻，随即微微撇唇：“玉质倒是温润细腻，只是太过素净无纹，半点雕饰也无，未免太过简约朴素。”
肖慕云闻言微蹙眉头，几分无奈：“师尊赠予我时本就这般模样，乃是上古传世灵玉，绝非凡俗器物。公主若是不喜，便还我也罢。”
“不必不必。”洛灡立刻将玉佩拢在掌心藏于身后，笑嘻嘻道，“我暂且替你妥善保管便是。一月之后，你来寻我取回，定然完好无损。”
肖慕云望着她娇俏灵动的模样，无奈轻轻摇头，柔声叮嘱：“一言为定，不可事后耍赖。”
“自然一言为定！”洛灡笑得眉眼明媚，将玉佩贴身收好。雾林氤氲之间，少女嫣然笑颜，竟比林间穿透薄雾的晨光，还要动人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