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尘烟,林大石的黑马踏在演武场最前端,铁蹄下压着半截断矛。三千私军列阵如林,长矛斜指天际,拒马车横在阵前,十辆粮车改装的障碍物一字排开。风从东边刮来,带着敌军扬尘的土腥味,前锋已入黑石镇外野,距此不过半日脚程。
林承业站在指挥车旁,银鳞甲刚穿上身还有些宽,亲卫扶他踩着木凳爬上车台。他小手抓着三石枪,枪尖垂地,腰间挂着十枚血牙——那是父亲昨夜亲手给他挂上的战利信物。
“少主真要出战?”一名老卒低声嘀咕,“五岁娃娃懂什么排兵?”
话音未落,林大石策马绕阵一周,勒缰停在阵心。他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昨夜烽烟四起,敌势汹汹。我儿承业三岁识阵图,五岁破十寨,今奉令代父执旗,谁敢不服?”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想起那年冬猎,这孩子用雪堆推演围杀路线,活捉三头野狼;也有人记得断牙谷一役,他坐在父亲肩头,指着敌阵缺口连喊三声“左翼断后”,结果真被轻骑切了粮道。
质疑声低了下去。
林承业站直身子,清亮嗓音传开:“前锋距我几里?”
传令兵抱拳:“三十里,正扎营休整。”
“敌将何姓?”
“据探报,左翼为赵家刀王赵猛,右翼是孙家枪手孙魁,皆聚气境。”
“粮道何处?”
“沿北坡小道,有三百民夫押运,护军两百。”
三问出口,无人再笑。一个五岁孩童,不问虚名,不谈士气,句句掐在命门上。老兵们互相看看,默默握紧了兵器。
林大石翻身下马,亲自捧起令旗,交到儿子手中。
“由少主统前军,破敌先锋!”
令旗展开,黑底红边,绣着一头扑月之虎。林承业双手接过,高举过顶。全军齐吼,声震原野。
战鼓擂响,阵门大开。
林承业坐上指挥车,亲卫驾车驰出庄堡。三千私军分三路推进:中军持矛稳进,左右各五百轻骑隐蔽侧翼,弓弩手藏于拒马车后,静待敌临。
三十里外,联军先锋营地炊烟袅袅。赵猛披着虎皮大氅,一脚踹翻饭锅:“乳臭未干也敢领军?今日取你小儿头颅祭旗!”孙魁冷笑附和,二人率两千精锐倾巢而出,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敌军逼近至百步,林承业端坐不动。
八十步,仍无命令。
七十步,亲卫额头冒汗。
六十步,他终于抬手:“放!”
箭雨从拒马车后暴起,三十步内毫无预兆,第一排敌骑当场倒下一片。马匹受惊乱窜,阵型自乱。赵猛怒吼冲锋,直扑中军。
林承业目光锁定左翼,突然跃下指挥车,翻身上马。三石枪横于鞍前,双腿一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跟我杀!”
五百中军猛士随主将突进,与敌正面撞上。刀光闪处,血溅三尺。赵猛挥刀迎上,狞笑未散,忽见一道银影破空而来。
枪出如龙,直取咽喉。
他举刀格挡,枪尖竟在中途变向,滑过刀背,顺势一挑——
“噗!”
枪尖贯颈而过,赵猛仰面栽倒。林承业抽枪回旋,反手一记横扫,将人头割下,甩绳系于马侧。
右翼孙魁见状大骇,拨马便退。可他忘了山坳。
昨夜暴雨冲刷过的东南角山坳,草木茂密,正是伏兵绝佳之地。两队轻骑早已潜伏多时,此刻如猛虎扑食,截断归路。弓弩齐发,孙魁连人带马钉在地上,胸口插满羽箭。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敌先锋溃不成军,残部丢盔弃甲,仓皇逃回主营。
夕阳西沉,战场静了下来。尸横遍野,血染黄土。林承业立在尸堆之上,小手高举三石枪,枪尖滴血,映着残阳如火。
“林氏门前,寸土不让!”
全军应声怒吼,声浪冲天,连远处敌营都为之震动。
捷报送回林庄时,百姓自发焚香。流民营里爆发出欢呼,妇孺拍手跳跃,老人跪地叩谢祖宗保佑。赵铁柱带着二十亲卫迎出三里,远远看见少主骑马归来,马侧悬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林大石已在营门外等候。
他没说话,只是大步上前,接过林承业手中的染血令旗,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虎纹,又看向儿子沾满血污的小脸。
“斩双将,破敌阵,”他声音低沉,却传遍全场,“此非侥幸,乃天授兵魂!自今日起,前军听令于少主!”
众将单膝跪地,齐声应诺。
林承业跳下马,走到父亲身边,仰头问:“爹,下一步打哪里?”
林大石摸了摸他的头,望向东方敌营方向。那里灯火初燃,隐隐可见数面将旗飘动,显然主力未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们错了。
以为他刚得双胎、根基未稳,便可趁虚而入。
却不知,他林家儿郎,个个皆兵。
他转身走向帅帐,脚步沉稳。身后,将士们围着林承业,争相传看那两颗敌将首级,议论纷纷。
“真是一枪挑的?”
“亲眼见的!枪尖穿喉,反手割头,利索得很!”
“咱们少主,将来必是军中第一人!”
帐前篝火噼啪作响,烤肉香气混着血腥味飘散。林大石掀帘入帐,案上摊着舆图,墨迹未干。他坐下,提笔在黑石镇位置重重一点,又在敌主营外围画了个圈。
赵铁柱跟进禀报:“俘虏招了,敌军今晚必议报复,有人主张强攻,有人想等援军。”
林大石点头:“传令,轮防不变,加哨三层。伤员送医棚,战死者名单明日公示,抚恤加倍。”
“是。”
帐外传来脚步声,林承业走进来,身上甲胄未卸,手里还攥着那杆三石枪。
“爹,我能守夜吗?”
林大石看他一眼:“困不困?”
“不困。”
他嘴角微动,没再说什么。父子俩并肩站在帐口,望着远处敌营灯火。
风起了,吹动帅旗猎猎作响。
林承业忽然抬起小手,指向敌营西南角一处低洼地。
“那儿,草太整齐,像被人踩平又拔起来盖住的。”
林大石眯眼看了片刻,招来亲卫:“派两队斥候,绕道过去查,不准惊动。”
亲卫领命而去。
林承业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但仍站着没动。
林大石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今天做得好。”
小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远处,敌营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火光晃动,似有争吵。紧接着,一骑快马冲出营门,向北方疾驰而去。
林大石盯着那道黑影,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儿子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回去睡吧。”他说,“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