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林大石还站在庭院里,手按在腰间的灵田木牌上。那块木头温润如活物,贴着皮肉发烫的劲儿已经退了,可他心里那股热流还在涌。他刚打完一趟拳,地面裂了三道细纹,最后一拳打出时,丹田像被什么顶了一下,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又沉下去。他知道,通玄境初期就卡在这层膜上,只差一口气。
院内桂树叶子湿漉漉的,露水砸在石阶上啪啪响。鸡叫了第二遍,天已亮了三分,风停了,鸟还没动。他转身回屋,脚步放轻,怕吵了刚睡下的妻儿。
产房门缝透出微光,林秀莲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手搭在两个襁褓上。女婴眉心血莲印记微微泛光,男婴呼吸深长,面带安详。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拉过薄被盖好三人,没说话,也没碰谁,只是伸手理了理女儿被角,指尖扫过襁褓布面,触感粗糙却踏实。
他走出房门,迎面撞上赵铁柱。
“爷!”赵铁柱声音压得低,脸绷得紧,“东岭哨台急报——青州边境发现大军集结,旗号是慕容。”
林大石脚步一顿。
“多少人?”
“烟尘遮天,望不到头。前锋已过断牙谷口,距黑石镇不足三十里。亲卫探到旗上有‘联军’字样,不止单一家族。”
林大石眯眼向东看。那边地势开阔,远处山脊线模糊,天光未稳,灰蒙蒙一片。可他仿佛已经看见尘土扬起,听见马蹄震动大地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布短褐,袖口还沾着昨夜守高台时蹭的泥灰。三天没换衣,胡子冒青茬,左脸颧骨上的疤隐隐发麻。他不是那个跪在祖祠门槛前任人踢骂的赘婿了,也不是刚掌七郡、忙着分封三子的宗主。他是林大石,林氏的根,十万流民指着活命的人。
“传令。”他开口,嗓音沙哑但稳,“封锁内宅消息,不准一个字漏进产房。调二十亲卫轮守祖祠偏殿,把小小姐抱过去安置,加双岗,点净火香。”
赵铁柱应声要走。
“慢。”林大石抬手,“你亲自去。告诉她奶娘,盖严实些,别让风吹了头。”
赵铁柱点头,疾步而去。
林大石原地站了两息,猛地转身走向兵器架。他取下那杆三石枪,枪杆乌黑,枪头磨得发亮。这枪是他从旁支老屋翻出来的旧物,三年前没人看得起它,就像没人看得起他。现在它陪他破城门、斩使臣、夺灵脉,杀出一条血路。
他扛枪出门,脚步越来越快。
演武场刚升起炊烟,农兵学堂的孩子们还没起床。他穿过营地,巡夜亲卫见他来了,纷纷立正收械。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但从他走路的步子就能看出——战事来了。
高台就在庄堡最北端,原是瞭望敌营哨塔所建。昨夜他还站在这里等慕容烈动手,结果等来的是产房开门、双胎降世。今早他又登上来,怀里揣着刚当爹的沉,肩上压着全族的命。
风从东边刮来,带着土腥味。
他站定,极目远望。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推进。尘烟滚滚,遮住初升的日头。隐约可见数十面将旗飘动,黑底红边,绣着不同姓氏图腾。有狼头、有蛇首、有断剑,全是青州周边曾与慕容氏勾连的豪强。鼓声未至,可号角断续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不下五万。”身后传来声音。是留守亲卫队长,“通玄境气息三道,最强那股在中军后方,藏得深。”
林大石冷笑:“慕容烈自己不敢上前,找一群狗替他咬人。”
他握紧枪杆,指节发白。体内那股温热又涌上来,丹田胀得难受。突破就在眼前,可他不能现在冲——大战当前,若运气岔了,轻则吐血瘫痪,重则当场暴毙。他咬牙压住那股劲,用意志锁住经脉,硬生生把灵气压回丹田。
他知道,这一压,可能错过最佳时机。但他更知道,这时候走火入魔,林氏就完了。
“去把孩子们带来。”他说。
亲卫愣了一下:“少爷们都还小……”
“我说,把能走的,都带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林承业被奶娘抱着上来,小脸上还有睡痕,眼睛却亮着。他看见父亲站在高台边缘,立刻挣扎下地,自己走上前,站到林大石右腿边。
林承武由另一名亲卫抱着,落地就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新长的虎牙。他拍了拍胸口,咿呀道:“爹,我有力!”
林承文太小,还在襁褓里,由奶娘抱持立于左侧。他睁着眼,目光清明,不像寻常婴孩那样乱看,而是直直盯着东方尘烟方向,眉头微皱,仿佛在记什么。
林大石低头看着三个儿子。
一个五岁,已能识阵推兵;一个三岁,一拳碎过战车;一个才一岁,却记得密信全文。他们不是累赘,是林家的根,是他拼死也要护住的东西。
他弯腰,一把将林承业抱起,放在肩头。
“看那边。”他指着东面,“敌人来了。”
林承业踮脚远望,小手搭凉棚:“人数多,阵型散,粮车在后,马疲。”
林大石点头。
他又看向林承武:“你怕不怕?”
林承武挺胸:“不怕!我要打坏人!”
林承文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小手,指向东南角一处山坳。那里草木茂密,看似无人,但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伏兵最佳藏身地。
林大石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一幕会被传出去——林氏宗主携三子登高台,面敌不退。有人会说这是作态,有人会说这是疯了。可他知道,这不是表演,是宣告。
我林大石有子十人,皆在!
谁敢犯吾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闭堡门,燃烽燧,传令三庄轮防。所有私军即刻集结演武场,流民营设隔离带,妇孺迁入地下仓。医棚备药,粮仓开库,战时令——一人犯逃,全家除籍!”
命令一道道下达,亲卫飞马而出。
烽燧台火光腾起,第一道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西岭坡、黑石镇、青溪源头三处相继点火,四道黑烟笔直升空,在晨风中不散。
他知道,这烟一冒,整个青州都会知道——林氏遇袭,战事已起。
他也知道,慕容烈就是等这个时候。他刚得双胎,血脉大涨,修为将破,根基未稳。这时候打过来,就是要逼他在突破关头分心,让他走火入魔,让他众叛亲离。
可他错了。
孩子降生,不是弱点,是力量。
每一声啼哭,都是战鼓;每一个胎印,都是军旗。
林大石站在高台上,肩扛长子,两幼子立于左右,背后是滚滚烽烟,面前是压境联军。他没动,也没喊,就那么站着。
风卷起他粗布短褐的衣角,腰间灵田木牌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丹田那股热不再躁动,反而缓缓流转,顺着经脉一圈圈运行,像江河归海,自有其律。
他没突破,但也不急了。
他知道,只要脚下这块地还在,只要身后这些人还在,他就能撑住。
他低头看了眼林承业。
“记住这个早晨。”他说,“以后你会带兵打仗,会杀很多人。但今天是你第一次站在这里看敌人。记住他们的样子,记住你站的位置——你是林家人,生来就不该往后退。”
林承业重重点头。
远处,尘烟更近了。马蹄声隐约可闻,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前锋已入黑石镇外野,距离林庄不过半日路程。
林大石放下林承业,蹲下身,一手扶一个儿子肩膀。
“你们在这儿等我回来。”他说,“我去把外面的风挡住。”
说完,他起身,提枪迈步,向台下走去。
亲卫牵来战马,黑马披甲,四蹄踏火纹。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嘶长鸣。
队伍已在演武场列阵完毕。三千私军,手持长矛,背负弓弩,阵前摆着十辆运粮车改装的拒马车。赵铁柱站在最前,盔甲未穿全,显然是刚从内宅赶来。
林大石策马行至阵前,勒马停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
三个孩子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映着晨光,一动不动。
他举起三石枪,指向东方。
“列阵!”他吼,“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