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刚落，林大石没回房，也没歇，站在书房里盯着那张摊开的舆图。笔尖还悬在黑石镇上头，墨点未干，他手背青筋微微跳着。窗外天光灰蒙，风从檐角刮过，吹得灯芯一晃一晃。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昨夜灵脉升腾的光柱惊动四方，慕容烈那边三座哨塔连夜亮灯，巡防加岗，明摆着起了戒心。西岭坡假灵气源才点起三处，敌营西侧巡逻队立刻调了两拨人过去查探。这是冲着地脉来的——他们怕林氏再涨一截，怕压不住。
可越是防得紧，越说明他们心里虚。
林大石收笔，卷起舆图塞进案底暗格。转身推门，冷风扑脸，他深吸一口气，朝后院走去。
育儿阁灯还亮着，奶娘守在床边打盹。林承文躺在小床上，裹着襁褓，眼皮轻颤，像是睡得不踏实。林大石走近，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温热，但不烫。这小子自打半岁起就能记事，过目不忘，连前日敌营换防口令听一遍就背得一字不差。
“该出发了。”他低声说，没叫人，自己动手把孩子抱起来，裹进一件灰布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外头马厩已备好一辆粮车，草帘盖得严实，底下藏着两个亲卫。赵铁柱蹲在车辕旁，见林大石过来，低声道：“西岭坡火堆点了，烟往北飘，敌营哨兵都往西头望。”
林大石点头，把孩子放进车厢角落，用干草盖住大半身子，只留鼻孔透气。又俯身在襁褓边说了句：“记住，别出声，看清楚就行。”
林承文睁眼看了他一下，没哭也没闹，小嘴抿着，点了点头。
车轮启动，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声响。林大石站在院门口，望着粮车消失在晨雾里，转身进了兵堂。
三个时辰后，敌营西南方向传来一阵犬吠，接着归于寂静。
夜色重新压下来时，粮车回来了。车板上多了几袋霉谷，显然是被盘查时故意刁难留下的痕迹。林大石已在院中等候，掀开草帘，看见林承文蜷在角落，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一把抱出来，直奔书房。
屋里灯点得通亮，桌上铺着白纸。林大石把他放在膝上，低声问：“看见什么？”
林承文小手指在地上划，断断续续开口：“……丑时，文书官走沟边，烧纸。灰里有字，‘东南隘’‘午时进’‘南北佯攻’……”他喘了口气，又说，“副将喝醉，钥匙挂墙上，勤务兵明天擦，拿走。”
林大石眼神一凝。
东南隘口是进庄最近的路，两边山势陡，适合埋伏。南北两翼地宽，易散不易守，若真如情报所言，慕容烈是想用主力突中路，再以偏师扰侧，逼林氏分兵。
他立刻提笔，在舆图上画出三道线：一道红笔圈住东南谷道，两道虚线分指南北坡地。
门外脚步急响，赵铁柱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拆的布防旗。
“爷，敌营南哨换了新令，口令是‘风起’。”
林大石头也不抬：“传令下去，外围虚哨全撤，所有岗哨缩进高地。东南两侧埋伏弓手，每五十步一人，藏树后、石缝里，不准动火，不准出声。青溪上游水坝加高，底下浇火油，引信接好。私军三班轮守，队长持令旗，听号角行动。”
赵铁柱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再派两个人，扮成流民混进北岭茶棚，盯住往来车马。若有穿青州老腔的，立刻报信。”
“是！”
门关上，屋里只剩父子俩。
林承文靠在他怀里，眼皮开始打架。林大石一手搂着，一手继续在图上标点。他知道，这些情报还不全，缺了兵力数目、战车配置、后备援军路线。但光是这几条，已足够定下主防方向。
他低头看孩子，小脸发白，嘴唇有点干。这一趟进出敌营近百步，中间换岗三次，全靠亲卫调虎离山、粮车混入，稍有差池就是死局。可这小子硬是撑下来了，还记住了关键信息。
“好样的。”他低声说，顺手拉过毯子盖住孩子腿脚。
就在这时，林承文忽然抬头，声音很轻：“爹……副将帐后，有地道。”
林大石笔尖一顿。
“我尿裤子，哭闹，看守烦了，把我搁角落。我滚过去，看见案几底下有缝，风往外冒。地上脚印，只进不出。”
林大石猛地盯住他。
“你确定？”
“嗯。”林承文点头，“脚印新，泥湿，像刚有人爬过。”
林大石霍然起身，把孩子抱到软榻上，盖好被子，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内，命令再次下达：东南谷道加派两队斥候，专查地下异动；所有伏兵不得扎营沟底，一律上移至半坡；祖祠前高台设瞭望哨，三班轮值，盯住敌营火光变化。
子时三刻，最后一道指令发出：全庄禁火，孩童入地窖，妇人闭户，私军持械待命。
做完这些，林大石没回屋，也没歇，独自走上祖祠前的高台。
夜风刺骨，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黑石镇方向，灯火稀疏，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像是困极的人勉强撑着眼皮。他知道，对方还在等，等一个突破口，等一次突袭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对方已经慢了一步。
棋子早已落下，网也张好了。只等他们往里钻。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敌营方向，一动不动。腰间那块灵田木牌贴着皮肉，温温的，不再发烫，像一块沉下来的铁。
天边泛出一点青灰，第一缕风从东边刮来。
林大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左脸颧骨上的旧疤。那是当年被族老推撞祖祠门槛留下的，疼了三年，也没消。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踢打的赘婿。
他是林氏宗主，是能让儿子夜探敌营、取回军情的人。
台下传来轻微脚步声，赵铁柱上来，低声说：“承文醒了，喝了口粥，又睡了。奶娘说他烧退了些。”
林大石嗯了一声，没回头。
“要不要召三院议事？兄弟们都在等命令。”
“不用。”他说，“让他们藏好，等号角。”
风更大了，吹得旗杆吱呀响。林大石眯起眼，盯着敌营方向的一处暗影。那里本该有座哨塔，今夜却没点灯。
他嘴角微动。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