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萧野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尾号是520。他没存这个号码,也用不着存——那几个数字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他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一瞬。
“……萧野?”
他听出来了。沈晏。大学四年同班同学,上下铺。毕业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是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沉默了两秒。沈晏先开口:“我在广州,出差。待几天。”
“出来见个面?”萧野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好。”
萧野想了想:“大学的时候你说想看樱花,一直没去成。不用去武汉,广州也有。写字楼下面那条步行道,两排樱花,开得正好。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萧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樱花发了很久的呆。
萧野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打开柜门,扫了一眼挂着的衬衫。平时他穿深色——黑色、深灰、藏蓝,利落、冷淡。但今天他不想穿那些。他伸手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平时那种冷调。四月的广州已经热了,穿不住外套,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袖口卷到小臂。
下楼,停车场。
揽胜SV Coupe的哑光黑车漆在地库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导航上,他输入了沈晏发来的定位——不是写字楼下面的樱花步行道,是大学旁边那家老旧的咖啡店。
萧野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嘴角弯了一下。三年了,那个人还是这样。约好了在樱花树下见,偏要把定位定在咖啡店。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四月的广州街头。阳光很烈,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萧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脑子里全是大学时候的事。沈晏躺在上铺看书的样子,沈晏在实验室敲代码的样子,沈晏在食堂把不爱吃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的样子。还有沈晏说“你睡那个,上面灰大,你自己擦”时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后来每次他爬上爬下,沈晏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
萧野想,那时候沈晏就在让着他了。只是他没意识到。
推开门,风铃响了。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小萧?”他擦了擦手,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你可好久没来了!两三年了吧?”
“三年。”萧野说。
“还是老样子?一杯美式?”
萧野摇了摇头。“等人。两杯,一会儿再上。”
老板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等小沈吧?”
萧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午过来,让我留老位置。说你们好久没见了。”
萧野没说话。他偶尔会想起这家店,但从来没进来过。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怕一个人坐在那里,对面没人。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变了,多了几栋高楼,但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对面那家面馆关了,换成了一家便利店。以前他们熬夜写代码到凌晨,会去那里吃一碗面,沈晏每次都点一样的——番茄鸡蛋面,不加葱。萧野问他为什么不加葱,沈晏说“不喜欢”。后来萧野发现,沈晏不是不喜欢葱,是不喜欢吃完以后嘴里有味道。他是在意坐在他对面的人闻到。
萧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等。十分钟,二十分钟。他不急。他知道沈晏会来。就像他知道,沈晏说的“出差”可能不是真的出差,沈晏说的“待几天”可能不是真的只待几天。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
风铃又响了。
萧野抬头。
沈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衬衫,比大学时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三年不见,人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四月的广州热得他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抬手擦了一下,目光扫过店里,最后落在靠窗的萧野身上。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这次笑得更开心了。“小沈!真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
沈晏点了点头,走进来。他走到萧野对面,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了他一眼。萧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来了。”萧野说。
“嗯。”
沈晏坐下来。老板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冰美式放在萧野面前,一杯冰拿铁放在沈晏面前。“还是老样子,我没记错吧?”
沈晏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铁,嘴角动了一下。“没记错。”
“你们聊,你们聊,”老板笑着摆摆手,转身回了吧台。
沈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老板没换。”萧野说。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不是尴尬,是太久没见了,不知道该从哪里捡起来。
沈晏先开了口。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萧野看着他,“但看起来还行。”
沈晏笑了一下,很淡。“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穿浅色好看。”
萧野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沈晏记得他穿浅色的样子。他大学的时候经常穿白色衬衫,沈晏说过一次“好看”。他记住了。今天他特意挑了件白色。
“你在北京怎么样?”萧野问。
“还行。”沈晏放下咖啡杯,“从大厂跳出来了,自己创业。做AI,和你一样。”
“我知道。”
沈晏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圈子里有人提过。”萧野说,“说北京有个做AI的新团队,技术很硬,创始人姓沈。”
沈晏没说话,低头喝咖啡。
“累吗?”萧野问。
“还行。”沈晏顿了一下,“有时候累。”
萧野没接话。但他注意到,沈晏说“有时候累”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他想问“累的时候怎么办”,想问“有没有人陪你”,想问“你一个人在北京,有没有想过回来”。但他没有问。这些问题太近了,近到像在说“我想你了”。他说不出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老歌,旋律很慢。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
沈晏忽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通宵调参,我在旁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还在调,我问你睡了没有,你说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没调,你就坐在那里看了我一整晚。”
萧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当时不是睡着了?”他说。
“装睡。”沈晏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萧野,“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看我了。”
萧野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沈晏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萧野看着那张脸,想起大学的时候,他确实经常看沈晏。实验室里,沈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就坐在旁边看。不是故意看的,是目光自己落过去的。沈晏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他想伸手帮他按开,但不敢。他怕沈晏醒了,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会问“你在干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你怎么不早说?”萧野问。
“说了又能怎样。”沈晏的声音很平,“毕业了,各奔东西。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现在呢?”萧野看着他。
沈晏迎上他的目光。
萧野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沈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萧野把手收了回去。
沈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耳朵有点红。
喝完咖啡,两个人走出咖啡店。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老板在吧台后面喊:“常来啊!”他们没有回头,但都点了点头。
萧野走在前面,沈晏跟在旁边。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没有谁前谁后,就是并肩走着。从咖啡店到樱花步行道,走路大概十分钟。四月的广州热得人后背发汗,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催谁。
“回过学校吗?”沈晏开口。
“回过。”萧野说,“去年路过,进去看了一眼。宿舍楼翻新了,外面刷了白漆。”
“实验室呢?”
“还在。窗户换了新的,但里面还是老样子。”
沈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樱花步行道。
两排樱花树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一场安静的雪。萧野停下来,沈晏也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樱花的花期很短,只有一周左右。现在正是满开的时候,花瓣薄得像纸,阳光透过去,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偶尔有一阵风吹过,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粉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若有若无的,像是樱花的呼吸。
“好看吗?”萧野问。
“好看。”沈晏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仰着头,目光从这一棵树移到那一棵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的反射,是那种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晏没看他,仰着头看樱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眼前的花海震住了。萧野想起大学的时候,沈晏也是这样看樱花的。说要去武汉看一次,一直没去成。不是没机会,是每次说要去了,总有事情耽误。毕业的时候沈晏说“以后再说吧”,萧野说“好”。然后就没有以后了。三年里,萧野偶尔会想起那个画面——沈晏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你以前说想去武汉看樱花。”萧野说。
“嗯。”沈晏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在那些花上。
“一直没去。”
“嗯。”
“现在呢?还想不想去?”
沈晏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几片花瓣,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
“不想了。”沈晏说,“这里的就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是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又像是一秒钟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沈晏只是说了一句“这里的就很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不是什么告白,不是什么承诺。但萧野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重。因为沈晏说的是“这里的”,不是“武汉的”,不是“别的地方的”,是“这里的”。是他带他来看的这个地方。
一阵风过来,樱花簌簌地落。几片花瓣落在沈晏的肩膀上,还有几片落在他的头发上。沈晏的头发是黑色的,花瓣是粉白色的,落在上面格外显眼。他没有去拂,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萧野先伸手,把他肩膀上的花瓣拈掉。动作很自然,像大学时在实验室里帮他拿掉落在衣领上的线头。沈晏的肩膀很窄,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萧野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把花瓣拈起来,松开手,花瓣又落回了地上。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沈晏的头发上。沈晏的头发比大学的时候短了一点,但还是那样软,发丝很细,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触感。他没有慢慢拨弄,没有刻意停留——就是随手揉了揉,像大人揉小孩的头发那样,轻轻的,随意的,带着一点“你还是老样子”的亲昵。
沈晏的头发被他揉乱了一小撮,翘在那里,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
萧野把手收回去。
“落了一身。”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他只是帮沈晏拿掉了花瓣,好像他的心没有跳得这么快,好像他的手指没有在沈晏的头发上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沈晏“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他转过头,继续看樱花。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有多暧昧,是因为萧野揉他头发的时候,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萧野会伸手揉一下他的头发,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每次都知道,但从来没说过。他怕说了,萧野就不再揉了。三年来,他有时候会想起那种触感——萧野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的,带着一点温度。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感受到了。但刚才,萧野又揉了他的头发。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连力度都一样。
萧野看见了沈晏泛红的耳尖。他没有说。他也注意到了沈晏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那种红很淡,但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晏耳朵会红,但他没有问。有些事,说破了就不美了。就像樱花,落下来的时候最好看,捡起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两个人继续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风还在吹,花还在落。有几片花瓣落在了萧野的袖口上,他没有去拂。他想让它们多待一会儿。
四月的广州,风很轻,花很慢。
三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