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棣目送菱枫的身影消失在毡帐拐角，才走出自己的营帐。
她立在帐外呆了片刻，无意涉足金帐周遭的是非，只遥遥望了一眼，但见金帐外侍卫林立、人影攒动，往来皆是侍奉老可汗的宫人与各部首领，一派表面恭谨、实则暗流涌动的景象。她收回目光，转身往马棚走去，去探望自己的战马小黑。
来到马棚，轻抚过黑马顺滑的鬃毛，柳棣翻身上马，在草原上漫行许久。暮春的塞北风暖草绿，遍地繁花，她忽然勒紧缰绳，小黑前蹄立起，发出一声长嘶。她的目光望着南方的天际，一瞬间她真想策马狂奔，日夜不停，或许……或许她能冲出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回到中原故地。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缰绳，指节发白。
但下一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冷气，松开了手。
不能。还不能。
她知道她必须按耐下去，她要光明正大的回归，以大成长公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再度踏入帝京。
待到暮色笼罩整片草原，柳棣才勒马返回营地。
天色渐黑，柳棣回到自己毡帐，刚抬手合上厚重的毡毛帐帘，漆黑的帐内，陡然伸出一只力道蛮横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入帐内深处。紧接着，另一只精壮有力的臂膀死死捂住了她的朱唇，将她整个人牢牢钳制，半点动弹不得。
面对骤然而来的突袭，柳棣惊惧之下，却未乱了方寸。她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命地将那只精壮的手臂往下拽，同时毫不犹豫地张口狠狠咬向对方的虎口，一股皮革味的淡淡血腥气登时冲入她鼻腔。
尖锐的痛感顷刻袭来，耳畔当即响起一声压抑、充满痛楚的低声嘶吼，带着几分怒意。
“汉女，松口！是我！”
熟悉的男声入耳，柳棣心头一松，下意识松开了牙关。
策悠立即放开了钳制，柳棣趁机挣脱束缚，迅速往后，转身退至一旁。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轻，神情警惕，冷然瞪视帐中那道碧眸黑影：“策悠王子，你这般擅闯本宫的穹庐，动手动脚，是何用意？！”
黑暗中，策悠垂目瞥了眼虎口处被她咬伤、正往外渗血的齿痕，竟不在意地凑近唇边，慵懒地舔去滚落的血珠。他那双碧色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眼底迸发出浓浓的嗜血杀意，咬牙切齿道：“柳阏氏，几日不见，你口牙见长啊！”
“草原王子，没人教过你待客之道吗？”柳棣反唇相讥，随即稍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收敛起眼中的惊惶，发问道，“王子你黄昏造访，找本宫何事？”
策悠迈步上前，周身散发着凶戾的冷意，逼视她：“本特勤将侍女调给你，可不是让你打听不该打听的。”
柳棣坦然而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本宫初来乍到，向朵娅询问了些汗庭部落的寻常人事，了解些塞北风俗，不过是为在此立足。本宫问得不多，朵娅答得也少。想来在我进帐前，你已盘问过她，对此心知肚明。至于铁勒部的底细，她一个小侍女又能知道多少？况且朵娅是个懂规矩的，亦未曾对本宫多言。”
她目光澄明地迎上策悠，不疾不徐道：“只为这等微末的口舌之防，断不劳你这般大动干戈地跑来兴师问罪。”
话锋一转，柳棣抬眼直直望进对方的碧眸之中：“策悠王子，你我皆非闲人，不必借此由头拿乔。你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此刻，策悠注视着她，眼中射出噬人的森然绿光，开门见山地质问：“本特勤来问你，舍利部认祖归宗一事，究竟办得如何了？”
柳棣闻言，半点不意外的扬扬眉，反倒轻哼一声，径自转身端坐到矮塌上，泰然自若：“看来王子向执失大将军，求娶他女儿艾菲莎一事，出师不利啊！执失大将军是否态度莫测，始终含糊其辞，拖着不肯给你准信？”
“执失·沙罗那只老狐狸，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大口喝着马奶酒，连正眼都没看本特勤一眼，只推说艾菲莎年纪尚幼，还想多留两年。呵，年纪小？他分明是在观望舍利部那头的动静，不见兔子不撒鹰！”策悠眯起碧眼，眸中寒光毕露，随即话锋一转，紧盯着柳棣，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既已猜到，就该清楚本特勤今日来此的目的！舍利部松口让本特勤认祖归宗，是执失部应允联姻的前提条件！汉女，时日不多，你若敢敷衍搪塞，本特勤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策悠王子稍安勿躁，你伤口还淌着血，不如先行包扎好，再议事不迟，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柳棣老神在在，抬眼唤来帐外留守的小侍女，示意她为策悠处理伤口。
不多时，朵娅端着盛有药膏与白布的小陶盆走进来，垂着头踱步到策悠身前，声音轻柔恭敬：“特勤，请容许奴为您包扎。”
策悠盯着柳棣，那双平日里杀伐果决的碧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汉女明明身陷狼群，却在这烛光昏黄的毡帐中，端坐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重新扫视了她半晌，那身紧绷的、随时准备暴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大马金刀地坐到她对面的地铺毡毯上，大大咧咧地将受伤的手伸出去摊开，一双碧眸落在留有血迹的虎口上，若有所思。
朵娅指尖轻柔，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缠绕白布，低垂着头的脸颊悄悄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眉眼间藏着难掩的倾慕。
两人近在咫尺，她垂着眸，始终不敢看他。
柳棣坐在二人对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穿透袅袅茶烟，无声地将这一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的光景尽收眼底，独自沉吟。
等朵娅处理完毕，恭敬地行礼退至帐外，关上帐帘，守在帐门。
策悠才重新抬眼，看向柳棣：“如今帐中无人，可以详谈了？柳阏氏。”
柳棣朝帐帘方向望去，拿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淡淡反问：“朵娅未曾将舍利部的进展，告知于你？”
策悠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磨得发亮的兽皮护腕，冷哼一声：“本特勤怎么听闻，你先后找了菱枫王姐两次，舍利部那边，至今迟迟未松口？”
“此乃大成上好的碧螺春，策悠王子不妨尝尝看。”柳棣抬手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语气平缓的说，“菱枫公主今日已来找过本宫，本宫已与她阐明其中利弊，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已然动心，有心应允。”
策悠望着她递过来的茶杯，接过后仰头一口饮尽，眉头瞬间皱起，满脸嫌弃道：“中原茶叶淡而无味，没意思。”
“喝茶本应细品，哪有你这样喝的？这般牛饮当真暴殄天物。”柳棣叹息着无奈摇头，随即言归正传，神情肃然，给出了一个推断，“不出两日，舍利部那边必有响动、接下来，便要看策悠王子你的了。”
策悠听罢，神情轻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当初是谁在本特勤面前夸下海口，说能亲自游说舍利部，助本特勤认祖归宗的？柳阏氏怕不会转头就忘了吧？”
柳棣神色坦然地耸耸肩，又抿了一口热茶，淡定开口：“此话本宫的确说过，也从未反悔。但本宫终究只是你的说客，此等关乎舍利部全族未来兴衰的紧要大事，策悠王子难道不该亲自登门，拜访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当面向他传达你的诚意与决心吗？难不成，日后坐上汗位的是本宫？”
策悠眸中冷光闪烁，低声斥道：“巧舌如簧。”
“本宫并非狡辩，只在陈述事实。”柳棣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本宫已替你说动菱枫，亦在后面撬动了舍利部的心思，推了他们一把。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你这阵东风。待你亲自前去拜访达曼老爷子，打消舍利部最后的顾虑，此前卡住的症结，自可迎刃而解。”
策悠陷入沉默，一双冰冷的碧眸直直审视着柳棣，心底反复思忖着她话语中的真假。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帘之前，侧头对着柳棣，狠厉道：“汉女，这是最后一次。用你们的中原说——不成功，你便成仁吧。”
言毕，他甩动帐帘，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柳棣独自静静地在原地坐了许久，平复下心绪，才挥手唤来候在帐外的朵娅。
她看着跪地行礼、低眉顺眼的小侍女，问道：“朵娅，策悠王子今日为何会来汗庭？几时到本宫帐内的？等了多久？”
朵娅垂首，一如既往地轻声细语道：“回禀柳阏氏，策悠特勤今日是去探望病重的大可汗，顺道来了阏氏您这儿，约莫申时二刻到的，在帐内等了您近半个时辰。”
“知道了。”柳棣沉思半晌，垂眸注视着眼前这位性子温柔可人的小侍女，忽然开口，“朵娅，你心里，是喜欢策悠王子的吧？”
朵娅闻言身形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一下撞进柳棣深不见底的眼眸后，又慌忙地低下头，指尖发紧，声音发颤：“柳阏氏，奴……”
柳棣转头向帐外看去，夜色下，白日里生机盎然的草原一片静谧。
她言语间带有几分真切的劝诫，平和地说：“此地是草原汗庭，不比大成中原，汗庭上下看重母族血脉出身，即便你有了身孕，也断断没法像中原那般母凭子贵。更何况，策悠王子素来看不起汉人，你身上流淌着汉人血脉，跟了他会受苦……听本宫一句劝，趁早收起那份心思，断了念想，忘了他吧。”
朵娅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肩头微颤，手紧攥着衣角，眼底的情绪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