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军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但奇怪的是,最先慌起来的不是山寨里的人。
是山下的老百姓。
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人投奔黑风寨。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还有几个是隔壁县跑来的——他们听说官兵要来剿黑风寨,怕打仗波及自己的村子,干脆先上山躲躲。
两天之内,山寨人口从九十暴涨到将近一百五十人。
王砚霜站在寨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她转头问苏檀,“我是被剿的那个,不是剿别人的那个。跟着我安全吗?”
苏檀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王砚霜更头疼的话:“正因为你是被剿的那个,他们才觉得跟着你安全。”
“什么逻辑?”
“老百姓的逻辑很简单——官兵要打你,说明你让官兵害怕了。能让官兵害怕的人,一定能保护他们。”
王砚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安排新来的人。
住处不够,搭棚子。粮食不够,她下山去“借”——这次不是去粮行,是去找陈老板买。上次烧粮之后,陈老板对她的态度从“合作”变成了“敬畏”,价格主动打了八折,还额外送了两坛酒。
王砚霜扛着粮食回山的时候,路过山腰的一片空地,看见几个新来的孩子在追一只母鸡。
那只母鸡是新来的人带上山的,说是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当。母鸡被孩子们追得满山跑,咯咯咯地叫,羽毛飞了一地。
王砚霜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养鸡。
“苏姐,”她放下粮食,找到苏檀,“咱们寨子里现在有多少只鸡?”
苏檀愣了一下:“什么鸡?”
“就是新来的那些老乡带上山的。”
苏檀想了想:“大概……七八只?”
“不够。”王砚霜说,“咱们去买它几十只,在后山围个院子养起来。鸡蛋可以吃,鸡肉也可以吃。”
“寨主,您是想——”
“我想让山寨自给自足。”王砚霜认真地说,“不能总靠我从山下扛粮食。今天我扛得动,明天也扛得动,但万一哪天我被什么事缠住了呢?山寨得有自己的存粮。”
苏檀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寨主,您这是在经营一个家。”
“对。”王砚霜点头,“一个一百多口人的家。”
后山的养鸡场是三天后建起来的。
说是“养鸡场”,其实就是用木桩和篱笆围了一大片地,里面搭了几个简易的鸡棚。苏檀托陈老板从山下买了五十只母鸡、五只公鸡,用板车拉到山脚下,王砚霜一个人扛上来的。
她把鸡笼放在地上,打开笼门,母鸡们争先恐后地挤出来,扑棱着翅膀在后山空地上撒欢。
刘晓晓蹲在篱笆外面,托着下巴看鸡。
“娘亲,鸡会下蛋吗?”
“会的。”
“一天下几个?”
“一只母鸡差不多一天一个吧。”
刘晓晓开始掰手指头:“五十只母鸡,一天五十个鸡蛋。娘亲你一天能吃二十个,剩下三十个……”
王砚霜打断她:“我什么时候说一天吃二十个鸡蛋了?”
“上次你吃了十二个,还说没饱。”刘晓晓面无表情地说,“二十个是保守估计。”
周围的新来的村民都在憋笑。
王砚霜的脸红了。
她决定以后不在女儿面前吃鸡蛋。
三千大军的消息像一片乌云,压在山寨所有人的头顶。
但奇怪的是,乌云底下,日子照常过。
该种地的种地,该劈柴的劈柴,该带孩子带孩子。王砚霜每天早起练控制力,上午处理寨子里的大小事务,下午下山办事,晚上守夜。
生活像一条河,表面上波澜不惊,河面下暗流涌动。
第七天的晚上,刘二狗带回了一个消息。
“寨主,三千大军的先锋已经到了青州府,领兵的人查清楚了。”
王砚霜正在编草蚂蚱——她最近在练习精细动作,目标是编出一只刘晓晓能认出来的蚂蚱。
“谁?”
“赵无极的儿子,赵天赐。”
王砚霜的手停了。
“丞相的儿子?”
“对。”刘二狗咽了口唾沫,“听说过这个人,不学无术,纨绔子弟,但心狠手辣。他爹派他来,估计是想让他捞军功。”
“捞军功?”王砚霜冷笑了一声,“他爹是让他来送死吧。”
苏檀在旁边摇了摇头:“寨主,不能大意。赵天赐虽然是纨绔,但他身边一定有能人。丞相不会让儿子白白送死。”
王砚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带了多少人?”
“三千整。骑兵五百,步兵两千,辎重兵五百。还有一队人,身份不明,穿的是黑衣。”
黑衣。
王砚霜和苏檀对视了一眼。
玄堂。
“丞相这是下了血本。”苏檀的声音沉了下来,“连玄堂的人都动用了。”
王砚霜把编了一半的草蚂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几步。
三千人。五百骑兵。玄堂杀手。还有个来刷军功的丞相儿子。
这是她穿越以来,面对的最大的一次危机。
但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二狗,赵天赐到青州府后,什么时候出发来黑风山?”
“听说休整三天,然后出发。”
“那就是十天后到山脚下。”
“对。”
王砚霜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
十天。
她需要在十天内,把山寨的防御工事再加固一倍。需要储存足够的粮食和水。需要把老弱妇孺转移到后山的密林里,搭临时营地。
还需要——
她走到寨墙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苏姐,你上次说的‘主动出击’,我想好了。”
苏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寨主,您打算怎么做?”
“不等他们来。”王砚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去找他们。”
“您一个人?”
“一个人。”王砚霜转过身,看着苏檀,“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走后,山寨交给你管。三天,最多五天,我回来。”
苏檀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您不能一个人去”,想说“寨子里离不开您”。
但看着王砚霜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
那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冷静。
“好。”苏檀说,“三天。五天不回来,我带人去找您。”
王砚霜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苏檀的肩膀。
这次她控制好了力道,苏檀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没有跪下去。
“苏姐,你说得对。光守是守不住的。得让他们知道,黑风山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第二天天没亮,王砚霜就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了一把短刀,怀里揣了几张饼,头上的银发簪别得紧紧的。
刘晓晓还在睡觉,抱着丑兔子,小嘴微微张着。
王砚霜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苏檀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路上吃的。饼,咸菜,还有几个鸡蛋。”
王砚霜接过布包,背在身上。
“晓晓醒了我怎么说?”苏檀问。
王砚霜想了想:“就说我去山下办点事,三天就回来。”
“她要问什么事呢?”
“就说……买鸡腿。”
苏檀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寨主,活着回来。”
王砚霜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寨门。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道两边的草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她没有低头看。
走出黑风山的山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在山顶的野兽。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青州府。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原主的记忆、苏檀的讲述、刘二狗的情报。
她知道青州府在哪儿,知道从山寨到青州府要走多久,知道路上的地形是什么样的。
但她不知道赵天赐这个人。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脾气如何,不知道他身边有哪些高手。
这些,她要去亲眼看看。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不知道兵法,但知道这个道理。
从黑风山到青州府,正常走要两天。
王砚霜用了一天。
她放开速度跑起来的时候,比奔马还快。山道、官道、小路的界限在她脚下消失,她只朝着一个方向——青州府。
路上遇到的行人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连影子都没看清。
傍晚时分,她到了青州府城外。
她没有进城,而是上了城外的一座小山。
从山上往下看,青州府尽收眼底——城墙,城门,街道,房屋,以及城西大营里密密麻麻的帐篷。
三千人的军营,占地极广,帐篷像蘑菇一样一顶挨着一顶。营中炊烟袅袅,正是晚饭时间。
王砚霜在山顶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苏檀给她准备的饼,一边啃一边观察。
她把军营的布局牢牢记在脑子里——粮草在哪儿,中军在哪儿,骑兵在哪儿,辎重在哪儿。
她还注意到一件事。
军营最深处,有几顶黑色的帐篷,跟周围灰色的军帐完全不同。
那些帐篷周围巡逻的士兵比别处多,而且那些士兵的站姿、行走的步态,跟普通士兵不一样。
更警惕,更专业。
王砚霜眯起眼睛。
黑衣帐篷。
玄堂。
她啃完最后一口饼,把碎屑拍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军营,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她没有动手。
今天只是来看的。
动手的日子,在后面。
半路上,王砚霜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
王砚霜走过去,问了一声:“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路过。”
“打听啥?”
“城西大营里那些兵,什么时候走?”
老头的蒲扇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砚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姑娘,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听说是后天走。去打一个什么山寨。山上有个女大王,专门跟官府作对。”
另一个老头接话:“我听说是那个女大王劫富济贫,给老百姓分粮食。官府不高兴,要剿她。”
“分粮食?”第一个老头哼了一声,“官府征粮的时候咋不想想老百姓的死活?人家分点粮食就要被剿,这世道——”
“嘘!”旁边的老太太赶紧拉了他一把,“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老头不吭声了,但蒲扇摇得更快了,像是在扇什么看不见的火。
王砚霜看着这几个老人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们不知道,他们嘴里那个“专门跟官府作对的女大王”,就站在他们面前。
“谢谢几位老人家。”王砚霜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的大槐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摇着蒲扇,还在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但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
王砚霜转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天傍晚,她回到了黑风寨。
寨门口,苏檀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
看见王砚霜从山道上走上来,苏檀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砚霜走到她面前,笑了笑。
“回来了。”
苏檀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寨门。
“晓晓呢?”王砚霜问。
“在厨房。她说要亲自给你做鸡蛋羹。”
王砚霜愣了一下,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刘晓晓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打散的鸡蛋。苏檀媳妇在旁边弯着腰,护着她,怕她摔了。
小丫头做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把鸡蛋液慢慢倒进碗里,倒完了还用筷子搅了搅。
王砚霜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亲。”刘晓晓头都没回,“你是不是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回来,我就感觉到了。”刘晓晓转过身,举着那碗鸡蛋羹,仰头看着她,“娘亲,你答应我的鸡蛋羹,我给你做了。”
王砚霜蹲下来,接过碗,鸡蛋羹还冒着热气,黄澄澄的,上面撒了几粒盐。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咸了。盐放多了。
但她吃完了整碗,一口不剩。
“好吃吗?”刘晓晓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刘晓晓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那下次我还给你做。”
王砚霜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
“好。”
苏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开了。
她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