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撤走的第五天,山寨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一个,是一群。
王砚霜当时正在院子里练控制力——苏檀在地上画了个圈,让她站在圈里,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左手扔到右手,不准出圈,不准捏碎石头的任务。
她扔了快半个时辰,石头已经碎了七块。
第八块石头刚开始,寨门外传来刘二狗的声音。
“寨主!有人来了!”
王砚霜把石头往身后一藏——碎了。
她拍拍手,走到寨门口,往下看。
山道上,来了一群人。
不是官兵,是老百姓。大概五六十个,男女老少都有,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有的还赶着羊。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扑扑的蛇在山道上慢慢蠕动。
最前面领路的是陈老板的伙计,王砚霜认识。
“王寨主!”伙计跑上来,气喘吁吁,“这些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乡,听说您这儿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想来投奔您!”
王砚霜看着那群人,头已经开始大了。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黑风寨的寨主是好人,不欺负老百姓,还给饭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给饭吃?”
伙计一愣:“您上次不是给青石村的人饭吃了吗?”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
上次那是青石村的难民,她没收留就饿死了。但这不代表她要开粥厂啊。
那群人已经走到了寨门前。
最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大概一岁多,瘦得皮包骨,趴在妈妈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年轻媳妇看见王砚霜,“扑通”一声跪下了。
“寨主,求求您收留我们吧!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官府又来征粮,把种子粮都征走了,明年开春都不知道拿什么种地。”
她一跪,后面的人全跪了。
齐刷刷的,一大片。
王砚霜最怕这个场面。
“起来起来起来,”她赶紧去扶那个年轻媳妇,“别跪别跪,有事儿说事儿。”
年轻媳妇被她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是真的“拎”,像拎小鸡一样。王砚霜意识到自己力气用大了,赶紧松手,年轻媳妇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了。
“对不住对不住,”王砚霜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我没控制好。”
年轻媳妇站稳了,仰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寨主,您就收下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干,种地、砍柴、做饭、洗衣、带孩子,什么都行。”
身后的人七嘴八舌地跟着喊。
“寨主,我会木匠!”
“我会养鸡!”
“我会编筐!”
王砚霜感觉自己像在面试一个大型家政公司。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苏檀。苏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看着办,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人吃饭”。
她又看了看周老头。周老头蹲在地上修簸箕,头都没抬,但那耳朵分明竖得老高。
最后她看了看刘晓晓。
刘晓晓正坐在门槛上,把丑兔子的耳朵摆成各种造型——竖起来,放下去,竖起来,放下去。
“晓晓,”王砚霜喊了一声,“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四岁的小丫头。
刘晓晓抬起头,看了看那群跪在地上的村民,又看了看王砚霜,然后用一种极其淡定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娘亲,你完了。”
“……”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那群跪在地上的村民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笑完之后,王砚霜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都进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不养闲人。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学着干。实在干不了的——”
她看了一眼刘晓晓,“给我女儿当陪玩也行。”
刘晓晓立刻举手:“我要那个会编筐的。给我的兔子编个篮子。”
会编筐的那个大叔愣了一下:“给……兔子编篮子?”
“对。”刘晓晓认真地说,“兔子也要有家。你编的篮子就是它的家。要好看一点,不然它不住。”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四岁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给兔子要房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忍笑,从忍笑变成了爆笑。
王砚霜捂住脸。
她觉得自己这个寨主的威严,在刘晓晓面前,永远是负数。
新来的人安顿下来,山寨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原来不到三十人,现在翻了将近两倍,将近九十人。屋子不够住,周老头带着几个木匠连夜赶工,把几间塌了的屋子重新修起来。
王砚霜想帮忙,被苏檀拦住了。
“寨主,您今天已经踩碎了两块石板、捏碎了一个碗、把水桶的提手拽断了。您歇着吧。”
“……那我干什么?”
苏檀想了想:“您去陪晓晓玩。”
“陪她玩?”
“对。把她哄高兴了,别让她来厨房偷吃。”
王砚霜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正在炖的鸡——那是苏檀给刘晓晓做的,答应了好几天的鸡腿,今天总算兑现了。
她走到院子里,刘晓晓正蹲在地上,在用树枝画画。
画的是什么,王砚霜看了半天没看懂。
“晓晓,你画的什么?”
“地图。”
“什么的地图?”
“黑风山的地图。”刘晓晓指着地上的线条,“这个是寨子,这个是山下的路,这个是官兵来的方向。”
王砚霜蹲下来仔细一看——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方位竟然是对的。寨子在中间,山道在左边,官道在下面,连上次官兵扎营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刘二狗叔叔说的。他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会告诉我哪里哪里有谁。”
王砚霜看了看地上那张“地图”,又看了看刘晓晓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脑子好使。
不是普通的好使,是那种——如果好好培养,以后能干大事的好使。
“晓晓,你想不想学认字?”
刘晓晓抬头看她:“苏姨教过我几个字了。”
“我让苏姨多教你一些。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更多东西。”
刘晓晓想了想:“看书能让我打坏人吗?”
“看书能让你知道怎么打坏人。”王砚霜说,“光有力气不行,得有脑子。”
“那娘亲你有脑子吗?”
“……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会踩碎石板?”
王砚霜觉得自己跟这个女儿的对话,永远以自己无法反驳告终。
鸡腿炖好了。
苏檀用一个大碗装着,端到院子里。鸡腿炖得酥烂,油亮亮的,香味飘得满寨子都是。
刘晓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不是那种“我要吃”的亮,而是那种“我要先数一数”的亮。
她数了数碗里的鸡腿。
“一、二、三、四、五。”
数完了,她看向王砚霜。
“娘亲,五个鸡腿,我吃两个,你吃两个,苏姨吃一个。”
王砚霜愣了一下:“你吃两个就够了?”
“够了。”刘晓晓认真地说,“你力气大,要吃得多。我不打架,不用吃那么多。”
王砚霜的鼻子又酸了。
这种酸,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每次都是同一种原因——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四岁。
“晓晓,你吃三个。娘亲吃一个就够了。”
“不行。”刘晓晓摇头,“你上次说吃够了,半夜肚子叫得整个寨子都听见了。”
王砚霜的脸红了。
她以为没人听见。原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檀在旁边端着饭碗,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寨主,你就别跟晓晓争了。她是心疼你。”
王砚霜看着刘晓晓把两个鸡腿夹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个给苏檀,最后把剩下的两个推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亲,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砚霜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肉很烂,味道很好,但她的喉咙有点堵。
不是因为鸡腿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了想哭。
她低头吃鸡腿,不说话了。
刘晓晓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下来的话。
“娘亲,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烟熏的。”
“厨房离这儿好几丈远。”
“……”
王砚霜放下鸡腿,伸手把刘晓晓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
“晓晓。”
“嗯?”
“你以后要是不管着娘亲,娘亲肯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刘晓晓趴在她肩头,拍了拍她的背,像大人安慰小孩一样。
“那我不长大好了。”
“为什么?”
“这样就能一直管着你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周老头低着头,假装在修簸箕,但手里那颗钉子已经敲歪了。
苏檀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大壮和小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他们愿意为这个山寨卖命。不是因为王砚霜神力无穷,不是因为这里管饭,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有家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刘二狗站在她屋子外面,急得直跺脚。
“寨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砚霜一骨碌爬起来,抓了件外衣披上,推门出去。
“什么事?”
刘二狗的脸色白得像纸。
“丞相又派兵来了。但这次不是七百人。”
“多少人?”
“三千。”
王砚霜的手停在衣带上一动不动。
三千。
三千人,是上次的四倍还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稳得住:“谁领兵?”
“不知道。但听说不是青州府的兵,是从京城直接调来的。有骑兵,有步兵,还有攻城器械。”
王砚霜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三千人。
她一个人,能打三千人吗?
不知道。没试过。
但就算能打,她也不能把所有人拖进这场仗里。寨子里现在将近一百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真打起来,她一个人能护住几个?
“二狗,消息准吗?”
“准。”刘二狗的声音有点发抖,“陈老板从京城那边听来的,说他认识的一个茶商,前几天在官道上看到了大军调动。打着丞相府的旗号,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王砚霜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千人,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这段时间,她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把老弱妇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比如,加固寨墙,多准备滚石檑木。
比如,去探一探这三千人的底细。
她睁开眼,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娘亲,又有坏人来了吗?”
王砚霜转过身,看见刘晓晓站在门口,抱着丑兔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想说“没事,有娘亲在”,但刘晓晓已经先开口了。
“三千个人,娘亲能打赢吗?”
王砚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晓晓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打不赢就跑呗。跑不了就藏。藏不了就——娘亲你把他们全打飞。”
王砚霜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问我能不能打赢吗?”
“我问着玩的。”刘晓晓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我知道娘亲能赢。”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娘亲,早饭我想吃鸡蛋羹。你打完坏人别忘了给我做。”
说完,小丫头抱着丑兔子,晃晃悠悠地走回屋里睡觉去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三千大军压境,这个四岁的娃,说的最担心的事是“早饭要吃鸡蛋羹”。
王砚霜看着刘晓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转头看着刘二狗。
“消息还有多久到?”
“什么?”
“三千大军,还有多久到?”
“陈老板说,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
“够了。”王砚霜系好衣带,把银发簪别回头上,“十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她大步走出院子,站在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
三千人。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