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临时扎的营地就已经醒了。
火堆里埋着的炭灰还带着余热,布雷克蹲在边上,把最后一截没烧完的木头拨散,用靴底碾进湿土里。赛拉很早就起了身,站在坡边往远处看,黑发束在脑后,整个人收得很紧。
王虎把东西收拾好背到身后,检查了一遍弓身、箭袋和腰间匕首。昨夜风大,几人只靠背风石坡和火堆硬熬了一夜。
蔻娜蹲在一旁收拾行装,动作很快,也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朝波德村那边回一次头——仿佛只要不看,自己就会好受一点。
王虎走过去,替她整理了一下行装。
“今天路长,累了就说一声。”
蔻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下那点没睡好的青色格外醒目。
布雷克把火彻底踩灭,起身拍了拍手。
“收好了就走吧。”
赛拉没回头,只看着前面那道还没完全亮开的山影。
“照这个脚程,天黑前能到。”
“希望不是一堆烂摊子等着咱们。”布雷克咂了下嘴。
“先赶路吧。”
话完,四人很快收拢成行,沿着坡外那条偏北的旧路继续往前。
布雷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有些泥泞的道路,哼了一声道:“这种路,真出了事,连尸首都得过几天才有人瞧见。愿那位别把影撤得太早,不然连收尸的人都摸不过来。”
王虎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地说道:“那就别让自己躺进去。”
布雷克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王虎扯了下嘴角,接了一句:“能挑个死得明白点的地方,都算运气好了。”
布雷克被这话堵得顿了一下,没好气地用拇指蹭了下盾沿旧痕,倒也没再顶回去。
日头慢慢抬高,几人中途只停过一次。
吃干粮时,布雷克靠在一块被潮气浸湿的石头上,朝前方吐了口气。
“波德村那边,像是先有人压住主事的,再把事情一点点做绝。黑沼村要真也是一条线,多少该留点能对上的东西。”
赛拉蹲在旁边,正低头拨一截新折的草茎,闻言抬眼扫了他一眼。
“未必会摆在明面上。人能换手法,地上的东西却换不了。到了那边,先看痕迹,再说别的。”
到了下午,路越来越不好走。几次下坡都带着湿滑的黑泥,脚踩上去发虚。林子里也开始多出那种半死不活的老树,树根浮在地面。再往里走,连风声都低了,耳边只剩靴底踩进烂叶和浅泥时发出的闷响。
等赛拉抬手示意停下时,天边的光已经开始往下压。她蹲在路口边,指尖拨开一片齐膝高的野草,露出下面一条被雨打乱、却仍能看出大概走向的旧路。
“到了。”
几人顺着她让出的方向往下看。黑沼村就卧在坡下那片微凹的低地里。
它和波德村不一样。
第一眼看过去,没有大片被火焚过后留下的炭黑屋骨,也没有那种一眼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死寂焦色。相反,它还留着村庄原本的模样。
映入四人眼帘的是乱。
有几户屋门被直接砸开,门板裂成两三块,斜歪着倒在泥里。院子里翻着破箱烂筐,草绳和衣布被踩进黑土。靠近村口的一间屋子门前,还滚着半袋被割开的粗粮,里面的豆子混着土和烂叶撒了一地,早被潮气泡得发黑发胀。
再往里些,地上还能看见早已发暗的血迹,散在门槛、墙根和院门口,不成片,却到处都是。两处牲口栏的栏门被撞断了,一处空圈里只剩被拖断的绳头。
布雷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看着像是被洗劫了。”
赛拉没有马上接话。她先扫了一眼村口几处屋舍,又看了看屋间空地,才低声道:“明面上像。先下去看看细处。”
王虎的目光从坡下缓缓扫过,停在几处屋门被砸开的方向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下去吧。”
四人很快沿坡而下。进村前,王虎做了简单的分工。
“我和赛拉走中间,看主路和空地。布雷克,你带蔻娜先搜左边几户和外围院子,重点看藏人的地方。”
分开后,王虎和赛拉先踩上了那条进村主路。
路面被踩烂过,后来又被雨水冲泡过,最上面浮着一层黏滑的黑泥。赛拉蹲下来,看了几眼脚下那些早已泡发变形的印记。
“进出的都有。人数不算少,但拖得太久了,看不出具体多少。”
两人又往里走,连续看了三四户,景象都差不太多。门被砸,柜被翻,有人死在院里,也有人死在屋里。靠后的一处柴棚旁甚至还躺着半副被野兽啃过的骨架。
另一处,蔻娜和布雷克先后看了两处柴棚、一口旧井和一间塌了半边的偏屋,结果都大差不差。
不多时,四人重新在村中偏中的一块空地边碰头。这里原本像是村里平时堆放杂物的小空场,如今同样乱七八糟。
布雷克先抬了抬下巴。
“我那边都一个样。砸门,翻箱,拿粮,见人就砍。像是有人奔着洗劫来的。”
赛拉点了下头。
"这边也差不多。"她又顿了顿,“但翻得有点太散了。乍一看像抢,细看又不全像只为了抢。”
布雷克咂了下嘴,说道:“所以才烦。远看像群强盗狠狠干了一票,近看又像是还夹着别的心思。”
王虎站在旁边,没顺着往下下结论,只淡淡道:“先别急着下定论。再看看。”
表面上,确实像——像一群边境强盗闻着味摸进了村子,砸开屋门,抢走能抢的粮食和零碎,杀掉反抗的人,再把整座村子洗劫一空。乱是真乱,血也是真的,屋门、箱柜和粮袋上的痕迹都不假。
可也正因这份相似,他心底那点始终压着未曾触碰的东西,反而又沉重了一分。有两三户屋子被翻得太细了,连不值钱的都翻开看过,不像是劫一把就走的干法。还有几处门后的木箱和墙角草堆,也不像只是顺手踩乱,更像是在乱里还夹着一层找东西的急迫感。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那点念头压了回去。
“换个方向。再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
接下来四人便不再只看屋里屋外的痕迹,而是开始找那些更不显眼的地方。井边、柴垛后、塌屋下、偏屋、棚角、牲口栏、能藏人的暗格和夹缝,全都被重新过了一遍。
先后翻了三处扑空后,布雷克眉头越皱越紧,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渍,低声骂了一句:“要真有,也未必能撑到现在。”
赛拉没接这话,只在另一间偏屋门口蹲了一下,伸手拨开墙根一层发霉的碎草。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窝被惊散的小虫。
就在布雷克开始有些不耐时,蔻娜忽然在一间偏后的小屋里停住了。她先盯着墙角那堆杂物看了两眼,又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的半截木板,才开口喊了一句。
“虎哥,这里有点奇怪。”
三人很快过去。那屋子不大,外面看着和别的屋没什么两样,门也早被砸开了。里头乱得厉害,地上散着草席、破布和两只被踩扁的旧篮子。靠里墙的位置却堆着一堆说不上来哪里怪的杂物:半截木板压着几捆干草,碎土块四下散着,堆得太急,像是有人在很短的时间里拼命把东西都往这一角推。
赛拉蹲下来,先看了一眼杂物下方露出来的一小截地板。那里的泥灰和旁边颜色不一样。
“像是人为的。”
布雷克已经走上前,用脚尖试探着拨了拨,又蹲下去伸手敲了敲。木板传来几声清脆的空响。
"地窖。"布雷克低声骂了一句,“藏得真够死的。”
王虎弯腰看了看木盖边上的磨痕。盖沿两侧满是杂乱的刮擦痕迹,边缘还留着木楔硬卡过的痕迹。
三人先把堆在上头的杂物一件件挪开。等露出整块木盖,王虎才用刀背慢慢撬松卡在边缘的木楔,掀开一道缝,低头朝下望去。
地窖不深,灰白的天光斜落进去,勉强照出下面的轮廓:几个旧麻袋,两口木箱,墙角的陶罐磕了口。麻袋早被翻开,干豆和粗麦撒了一地,陶罐底只剩一层发浑的积水。更里面的阴影里,还缩着一个很小的人影。
赛拉瞳孔一缩,道:“有人。”
那团影子似乎被这句话惊到了,猛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王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下面没有回答。那人影只是更往里缩了一下,想退进后面那片更黑的地方,却连挪动的力气都已经没剩多少。
王虎把弓摘下来交给蔻娜,自己先顺着地窖边沿滑了下去。脚落地时,扬起一点陈灰。那团影子又是一抖,等王虎看清时,才发现那是名少女,年纪比蔻娜还小些,脸瘦得发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和脸边,嘴唇干得起了裂,眼睛却睁得很大。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木,身边散着被她一点点抠开的豆粒和麦壳。
“把水给我。”
蔻娜连忙把水袋递下来,手指攥得很紧,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王虎没有一下送到少女嘴边,只先打开盖子,自己倒了一点在手心里给她看,才把水袋往前递了半寸。
“慢点喝。喝太急会吐。”
少女的视线在水袋和他脸上来回晃了两下,喉咙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可她那只手刚碰到水袋边,指尖就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王虎索性托住水袋底部,让她先抿了一小口。
水一入口,她整个人都被那一点凉意硬生生拽回来了些。下一口还没咽稳,眼圈就先红了。
“别急。还有。”
蔻娜很快从背袋里翻出一点压碎了的干粮,掰成更小的几块递下去。她本来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还是没出声。王虎先只让少女吃了一点点,等她咽下去没出事,才让她又抿了两口水。
少女抱着水袋,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一样。
“那些人……走了吗?”
“走很久了。”
少女怔了一下,眼底那层硬撑着的凶意慢慢散了一点,随之浮上来的却不是松快,而是更深的茫然和悲伤。她抱着水袋的手抖了抖,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信自己还能活着,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愿……愿祂别再让他们回来……”
“你叫什么?”
少女张了张嘴,先是没发出声,停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米……米娅。”
“村里就剩你一个?”
米娅眼神晃了一下,身体又下意识缩了缩。她摇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来的是谁?”
"强……强盗……"她声音发哑,“很多……进来就砸门……”
上头的布雷克和赛拉对视了一眼。这和他们刚才看见的现场差不多能对上。
“他们进来以后,有没有先找谁?或者先去哪里?”
米娅皱起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摇头:“乱……很乱……先是叫……开门……后来全都在喊……”
“喊什么?”
米娅嘴唇动了几下,正把那些早就混作一团的旧声音从脑子里往外扒。
“找……他们一直在喊找……还说……先看……先看那几家……”
王虎眼神没有变,心里却像有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有人翻柜子……翻箱子……"她喘了口气,“还在骂……说这些破烂……不用管……”
她停住了,像是后面那半句无论怎么想都只剩一个模糊影子。
“还说了什么?”
"说……"米娅眼神发直,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眼前晃着的还是那天乱成血色的天光和屋影,“说上面……不想……再等……”
布雷克皱了皱眉。这句话和一般强盗洗村的粗话不太一样,却又太模糊,模糊到还不足以把事情真正往别处推。
“后来呢?”
米娅脸色更白了。她终于碰到了最不愿回想的那一块,手里的水袋都开始轻轻发抖。
"我妈妈把我塞下来……"她声音一下低得发颤,“她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别推门……别哭……她说只要我不出声,见证者也许还会把影留在这屋里……”
她停了停,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疼的东西:“上面一直很吵……后来有人进了屋……把东西都翻了……我听见他们在踩……还在砸……”
王虎伸手扶了她一下,免得她顺着墙瘫在地上。
上面的布雷克低声道:“明面上还是像一伙有点章法的强盗洗劫了村子。砸门、拿粮、见人就砍,都对得上。可她刚才说的那些,不像是顺手。”
赛拉看着屋里那堆被清开的杂物,又扫了一眼地窖口边缘那些旧磨痕。
“她刚才记住的,不是’快搬’、‘快走’那种话。”她声音很低,“是’找’、‘先看那几家’、‘这些破烂不用管’。这不像抢到什么算什么,更像是一进村就先挑着几户翻,别的东西反倒在后头。”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边缘那些木楔刮磨过的盖板边沿。
“这里明面上虽与波德村那边不同,可底下那股找东西的劲头还在,只是做法换了。”
等把人弄上来时,外头天边只剩最后一点灰红。赛拉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再拖就得摸黑撤了。”
王虎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让话头继续往下,只把视线从米娅身上收回来,神色仍旧平稳。
“先把人带出去,回镇再慢慢想。”
他把米娅从地窖中抱了出来,交给布雷克。
布雷克接过米娅,在屋里扫了周边一眼说道:“这地方还要不要再翻翻?”
王虎目光从那堆杂物、地窖口和更外头那一片被做成劫掠模样的村子上缓缓掠过,最后只摇了下头:“够了。”
这趟能找到的,已经找到了。
再往下翻,翻出来的也只会是更多死人的旧东西和被故意做乱的痕迹。对他们来说,黑沼村到这里已经大致清楚。
布雷克背稳了米娅,先一步转过身。赛拉出了门,站在门外朝村口和两侧林边各扫了一眼,确认外头没有别的动静。蔻娜最后看了那间小屋一眼,随即也收回目光,跟着往外走去。
天色逐渐变暗。潮湿的风从残破的院门和倒塌的篱笆间穿过去,吹得地上的碎草和破布轻轻翻动。整座黑沼村重新沉回那种无人应答的死寂里,只剩他们几人的脚步声还在泥地里一下一下地响。
四人带着唯一活下来的米娅,沿来时那条旧路朝坡外撤去。谁都没有再回头。
黑沼村被抛在身后,像一块被潮水慢慢吞没的黑影。
而他们得在天色彻底封死山路之前,赶回亚尔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