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石的管家被王锵当众喝退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凤阳县城。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赞赏往前硬气，也有人担心王锵强龙强龙难压地头蛇，毕竟张万石敢放狠话，必然有京中靠山撑腰。消息传到县衙，李景隆气的摔了茶碗：“这些人也太没良心，忘了是谁给他们分的地！”
王锵正低头看看春耕进度表，头也没抬：“百姓不是怀疑我，是怕刚到手的地在被收回去。换做是谁，被乡绅气压了大半辈子，也难免会慌。你去通知各村里正明天到县衙开会，明确告诉他们地契有官府大印，除非陛下下旨，谁也收不走。另外把张万石近期往来、送礼去京城的证据都整理好，朝廷派的钦差估计这两天就到，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朝廷派的钦差？”李景隆眼睛一亮，“陛下终于派人来核查了，那些乡绅的诬告肯定不攻自破！”
“哪有这么简单。”王锵苦笑，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色，“张万石如此胸有成竹，想必京城里的人势力肯定不同凡响，这个人既然敢给张万石撑腰，目的肯定不只是扳倒我。这次来的钦差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就算最终能还我清白，但核查至少要十天半个月，耽误了春耕，百姓心一散，就算最后证明我清白，新政的最佳时机也错过了。”
李景隆顿时反应过来了，攥紧拳头：“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搞破坏？”
“当然不能。”王锵语气坚定，“春耕不能停，新政也不能停。你明天照常带人去各村指导土豆种植，其他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朝廷派来的钦差就由我来应付，尽量争取时间。”
正说着，安宁牵着朱雄英和朱柏走了进来，两个孩子脸上带着担忧。朱雄英拉着王锵的袖子：“老师，街上的人说京城要来大官抓你，是真的吗？”朱柏也点头：“姐夫，要是他们为难你，我们就回京城找父皇求情。”
王锵蹲下身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傻孩子，老师没做坏事，抓我干什么？陛下派钦差来，是来看看凤阳新政好不好，百姓日子过的怎么样，是好事。别听外人瞎说。”
等孩子跑出去，安宁才轻声说：“我让人打听了，这次李善长私下把御史和乡绅的联名信递到了父皇那里，如今陛下收到联名信后还在权衡，虽然派来钦差来，也不知道派来的人会不会偏向那些乡绅……”
“没有万一。”王锵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行得正坐得端，新政利国利民，凤阳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泼不了脏水。你放心，我和新政都不会有事。”
可当天夜里，县衙存放税赋清册的厢房突然失火，虽扑救及时，仍有大半待复核的清册被烧毁。二胡带人查了半宿，在窗下发现陌生军靴脚印，窗台上还有火油残留，这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李景隆气得要去抄张万石的家，被王锵拦了下来：“现在去抓他，正好落人口实，说我们打击报复。清册烧了没关系，我们还有备份底册和各村原始记录，重新整理就是了，他们越着急破坏，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第二天一早，钦差的队伍就到了凤阳。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二十多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护着一辆乌木马车，悄无声息进了城。为首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脸色冷峻，目光扫过围观百姓，最后落在县衙门口迎接的王锵身上。王锵心头一紧，看这仪仗和随行人员，便知道来者身份非同小可，却猜不透这朱元璋究竟派了谁来，心里暗自警惕。
“永宁侯，别来无恙啊。”蒋瓛翻身下马拱手，“本官奉陛下旨意，前来核查凤阳新政推行情况，以及乡绅联名弹劾的事情，多有打扰。”
王锵看到是蒋瓛，心头微讶，没想到这朱元璋竟然派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心里悬着的心反而稍稍放下，连忙坦然的回礼：“蒋大人客气了，这是下官应该配合的。所有账册、地契、状纸我都已经整理妥当，大人可随时查阅。昨夜县衙存放税赋清册的厢房遭人纵火，痕迹还都保留，大人要不要先去看看？”
蒋瓛点头，目光扫过王锵身上洗得发白的官袍，又看了看门口穿打补丁衣服的差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抬步就往后院走：“先看火场。”
锦衣卫立刻拉起警戒线，蒋瓛蹲在窗下，摩挲着焦黑痕迹闻了闻，吩咐道：“取棉帛提取火油样本，比对城西三家火油铺的存货成色。”又指着泥地上的脚印对总旗道：“左脚鞋尖磨损比右脚重三分，鞋跟有三道划痕，此人是左撇子，常年骑马，左腿有旧伤走路微跛，去查凤阳城里符合特征的人，尤其是张万石府的护院。”
王锵看着蒋瓛干脆利落的布置，忍不住赞道：“蒋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查了半宿只知道是纵火，没想到您凭这点痕迹就能判断出这么多信息。”
“吃的就是这碗饭。”蒋瓛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大人明知有人要下手，还把账册放在没有重兵把守的厢房，倒是胆大。”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王锵笑了笑，“他们烧的只是明面上的账册，真正的底册我抄了三份藏在不同地方，就算把县衙烧了也毁不了证据。”
蒋瓛看了王锵一眼，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王大人倒是心思缜密，难怪陛下总说你是鬼机灵。行，火场看完了，去看看那些告状乡绅的证据。”
王锵心里一暖，知道这是朱元璋在给自己撑腰。他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都搬了出来：“洪武元年到现在的税赋底册、清丈土地的所有记录、摊丁入亩的测算表、公审马文才的罪证、百姓领地契的签字记录，还有新开垦耕地数目、土豆推广情况，都在这里，大人可以随意核查。要是想去下面村子查看，随时可以出发，下官绝不干预。”
蒋瓛随手翻了翻账册，每一项记录都清清楚楚，有丈量人签字、百姓手印和复核标记，显然是花了大功夫。刚要说话，就有锦衣卫急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外面几百个乡绅跪在县衙门口，要状告王锵贪赃枉法、抢夺土地，说有证据，请大人做主。”
王锵脸色一沉，刚要说话，蒋瓛摆了摆手站起来：“来的正好，我既然是来查案的，当然要听原告的说法。走，出去看看。”
县衙门口跪了一地乡绅，为首的张万石举着状纸，看到蒋瓛出来立刻哭天抢地：“钦差大人为民做主啊！王锵到凤阳后巧立名目，抢夺我们的土地，杀害乡绅，私改税制，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身后的乡绅也跟着哭嚎，看上去委屈至极。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状都愤怒了，纷纷出声反驳：“胡说！那些地本来就是你们强占我们的！”“王大人把地还给我们，你们就来诬告，还要脸吗？”百姓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和乡绅起冲突。
蒋瓛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跪着的乡绅，语气平静：“所有告状的人，挨个把状纸和证据递上来，跟着锦衣卫去偏厅等候询问，一个一个来，不要乱。”锦衣卫立刻上前收缴状纸，把乡绅按年龄带到不同偏房，每间房门口都站着佩刀的锦衣卫，气氛瞬间肃杀。
蒋瓛拿着收缴上来的地契一张一张翻看，翻到第三张时“啪”地拍在桌上，指着张万石道：“洪武三年的地契，用的是洪武八年才发行的桑皮纸，印泥时洪武五年才开的江南朱记的款式。张万石，你伪造地契，当锦衣卫是瞎的吗？”
张万石脸色一白，强辩道：“这、这是当时官府给的地契，草民不知道什么桑皮纸印泥！”
“是吗？”蒋瓛冷笑一声，又扔出十张地契，“这里十二张地契，签字的里正三年前就死了，你倒是说说，他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签字画押？”
张万石瞬间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蒋瓛没再理他，单独讯问了所有告状的乡绅，问的全是细节：马文才被处决那天的天气、王锵清丈土地带了多少人、被抢的地里种的是什么作物。两个时辰后，他拿着一摞口供回到前厅，随手扔在桌上：“所有人的口供几乎一模一样，明显是提前串供。马文才被处决那天是雨天，你们是个有八个说是晴天；王锵带了三十六人清丈土地，你们有的说一百有的说两百，连串供都串不明白，也敢来诬告朝廷命官？”
“蒋大人慧眼如炬。”王锵也不隐瞒，“我要是早早抓了这些人，朝堂上哪些人就不会跳出来弹劾，更不会露出马脚。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借这次核查机会，把这些蛀虫连根拔起。”
蒋瓛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点了点头：“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换做别的官员遇到这种事早就慌着找关系求情了，你反而借机设局。你放心，陛下既然派我来，绝不会让你这样的好官受委屈。”
这时，去查脚印的锦衣卫总旗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信件和银票，身后押着一个左腿微跛的黑衣汉字，躬身禀报：“大人，属下再张万石府搜出了他写给李善长和吕本的密信，还有银票存根，上面写着要他们来拟合御史弹劾王大人、废除新政，事成之后每年孝敬十万两银子。这是张府护院六三，左撇子，左腿有旧伤，鞋印和火场留下的完全吻合，他已经招认，作业的火是张万石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放的，目的是烧毁税赋清册。”
张万石听到这话，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周围百姓见状都欢呼起来，大喊：“钦差大人明察！这些人就是诬告王大人！”
蒋瓛冷冷地看着晕过去的张万石，一挥手：“把这些人全部抓起来，押回京城等候陛下发落。”锦衣卫立刻上前把所有乡绅拷起来拖走，哭爹喊娘的声音响成一片。
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有人当场跪下来对着蒋瓛和王锵磕头。蒋瓛看着眼前的景象，对王锵多了几分真心的敬佩：“王大人果然没有辜负陛下信任，短短几个月就能让凤阳百姓如此拥戴，还布下这样的局把蛀虫一网打尽，不容易。”
蒋瓛在凤阳待了三天，亲自去各村查看了百姓生活和新政推行情况，把张万石等人的罪证整理的清清楚楚。临走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将张万石等十三名诬告、纵火案的恶首全部上了镣铐，连同搜出的密信，银票存根、供状等所有涉案证据都一一封装入箱。他拍着王锵的肩膀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见过的官员无数，像你这样既有手段又心怀百姓的，你是头一个。我回去之后会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禀报陛下，以后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尽管派人去北镇抚司找我。”
送走蒋瓛，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百姓，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新政推行至今的重重波折暂时落定，他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春耕节奏，等待朝廷的最终批复。
蒋瓛回京当日便直奔皇宫谨身殿，连朝服都未更换，捧着封好的证物、供状和查案记录整整齐齐码在御案上，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躬身站在阶下，语气平实质朴，没有半句多余修饰：“臣奉旨核查凤阳诸事，现已查明，乡绅联名弹劾王锵贪赃枉法全系诬告，所有状纸上的地契均是伪造，我去之事县衙内出现纵火案，纵火案主谋张万石已经认罪，期府中搜出与李善长，吕本府中家仆往来密信十七封，银票存根共计三十二张，证据确凿。凤阳县各地百姓皆称赞王锵新政，流民返乡者三万余户，春耕有序，民心安稳，所有涉案首恶十三人已经全数押解至京，暂时押解在北镇抚司诏狱，听候陛下发落。”
朱元璋逐页翻看着供状和密信，指节扣在案上，沉默了半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咱这大侄子，倒是这能办实事，没辜负咱对他的信任。”又扫过密信上李善长和吕本的名字，脸色沉了沉，“这两个老东西，身居高位，反倒和乡绅搅和在一起，给咱添乱。”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当即吩咐道：“拟旨，王锵治理凤阳有功，升至从五品知州衔，任署理凤阳县各种事宜，摊丁入亩试点扩大到泸州、淮安两府，让吏部和户部配合。李善长、吕本闭门自省三日，罚他们督办土豆种子押运，算是给个警告。至于涉案人犯，张万石等首恶七人，着押回凤阳公开处斩，以儆效尤，让凤阳百姓看看朝廷严惩蛀虫的决心；其余从犯及涉事京官家仆，交由三法司会同审理，按大明律定罪，不得轻纵。”蒋瓛垂首应声，转身便离开，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询，一如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三日后，宫中传旨太监便带着圣旨到了凤阳。整个县衙上下都齐齐跪在正厅，香案早已摆好，王锵身着官袍领头跪地，听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阳县令王锵，到任以来整肃吏治、清丈土地、推行新政，使得凤阳百姓安居乐业，流民归乡者达三万余户，治理成效显著，咱心甚慰。先前御史及乡绅联名弹劾之事，经核查全系诬告，所有弹劾奏章全部驳回，涉案人员均交由刑部按律严惩。”
太监念叨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王锵，继续念道：“王锵所奏摊丁入亩之策，经凤阳试点成效显著，着将试点扩大至庐州、淮安两府，由王锵总领凤阳、庐州、淮安三府新政推行事宜，加授从五品知州衔，仍署理凤阳县事宜。新政所需钱粮、吏员调配，着户部、吏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至于所奏土豆事宜，“圣旨上的语气明显放缓，”凤阳试点播种方才月余，出苗、结果情况尚未可知，农事关乎民生，不可冒进，着令王锵待凤阳土豆试点出苗验收、核实亩产确定稳定后，再请奏推行至周围府县，此前不得擅自在其他地区域推广种植，以免耽误农时。”
圣旨最后特意加了一段：“李善长、吕本两人，身为朝廷重臣，当明辨是非、为公谋事，此次诬告之事涉及其门下旧人，着令二日闭门自省三日，肃清门下不法之徒，着李善长牵头、户部、礼部会同修订《乡绅优待条例》，土豆种押运事宜交由户部办理，李善长、吕本需督办此事，确保种子完好抵达凤阳试点，不得有误，钦此。”
“臣王锵，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锵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圣旨，心头一暖，他差异道朱元璋居然明白让土豆试点缓一缓是稳妥的举动，而特意点名李善长和吕本两人自省，更是陛下再替自己敲打朝中的反对势力，为新政铺路。
一旁的李景隆早就按捺不住喜色，上前一步朗声笑道：“恭喜大人！陛下这是明察秋毫，不仅还了您清白，还升了您的官，这下咱们推行新政就更有底气了！”周围的差役和闻讯赶来的百姓也纷纷跟着道喜，县衙内一片喜庆的氛围。
王锵点了点他，抬头看向远方的田野，春风拂过，刚返青的麦苗随风晃动，仿佛一片浅绿色的绒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在凤阳种下的不仅仅是刚试点播种的土豆，更是希望的种子，总有一天会蔓延到整个大明，让所有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饥寒之苦。
而此时的京城丞相府内，李善长看着刚送到的圣旨副本，指尖微微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脸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吕本站在李善长一旁脸色铁青，压着声音恨恨道：“陛下你这是故意折磨你我，摆明了偏袒王锵那小子！让我们闭门自省也就罢了，还让我们去修订上面乡绅条例，亲自押运土豆种子去凤阳。这不是当众打我们的脸吗！”李善长缓缓抬起眼，扫了吕本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慌什么，不过是一时的得失而已。摊丁入亩动的是全天下乡绅的蛋糕，如今要扩大到三府，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我倒要看看他王锵有多大的本事能压得住各地的反对声浪。土豆现在才刚试点播种，后续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到时候有的是账跟他算。”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城的放向，眼神阴鸷：“陛下要我们修订乡绅条例、押运土豆种，我们照做就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会会三府的地方官。新政推行得越广，牵扯的人越多，我们的机会就越大。走着瞧吧，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是此时在凤阳县，王锵笑着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说：“走，去田里看看，刚播种的土豆再过二十多天就该出苗了。”王锵一行人朝着城外的田地走去。阳光洒向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身后县衙门口的“公正廉明”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