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大帐,东方矢终于按捺不住,流下了眼泪,好在天色已晚,周围士兵也不易发觉。董思鉴伸掌轻拍东方矢后背,摸到东方矢背上长盒,微觉奇怪,随即说道:“走吧,到我帐中再说。”
走不多远,二人走到一座营帐门前,董思鉴示意帐外士兵都离远些。二人进帐后便靠桌而坐。
东方矢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董思鉴道:“殿下,我和马大雄虽投靠了弓驰部落,却自问无愧于翔羽国。”东方矢闻言竟然不知所对,只听得董思鉴接着说道:“殿下满心疑惑,我这便从头说起。”东方矢点了点头。
于是董思鉴便将西征大军在鸣沙原集结之后,银龙谷之战,大军中毒,鸣沙原大战,东方岱死前遗言一一说与东方矢知晓。东方矢听到最后,眼前似浮现出父亲死前的凄凉景象,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在了桌面上。自此三个名字也已刻进了东方矢的心中,那便是余诚、范荣、西门岳。
东方矢道:“现今我哥哥做了皇帝,董伯伯不愿为他效力才到了这里?”说到此处,一人掀帘而入,说道:“不是为此,也可说正是为此。”这人正是马大雄。东方矢道:“马叔叔请坐下说。”
马大雄傍桌而坐,接着说道:“殿下,新皇帝杀了我兄弟二人全家。”东方矢闻言不禁“啊”了一声,只听得马大雄续道:“我马大雄并无妻室,父母早亡,旭城家里也只是些下人,只可惜思鉴。”东方矢问道:“我哥哥他为何下此毒手?”
马大雄愤然说道:“不仅如此,吴老将军被新皇帝亲手杀死,荀丞相被关入天牢,下毒害死,他二人死后,满门尽遭诛杀,就连在鸣沙原大战中殉国的天照,也惨遭灭门!”
东方矢闻言,已是瞠目不知所对,只听马大雄话音又转平复,说道:“其时思鉴与我留守云关,听闻朝中变故,我劝思鉴带兵杀回去,思鉴不肯,于是我二人未带一兵一卒,只身北上,投靠了‘金刀大王’,新皇帝这便杀了我二人全家。”说到最后一句却又激愤起来。董思鉴插口道:“大雄,还是我来说吧。”马大雄点了点头,起身行礼,走出了营帐。
东方矢陡然连闻噩耗,此时只感头晕目眩。董思鉴说道:“今日见到殿下,我就放心了。”东方矢奇道:“董伯伯意思是我哥哥也要杀我?”董思鉴道:“新皇帝捉了个人,说是姬风,那姬风自称是受了丞相的指使,杀害了先帝。”东方矢道:“这怎么会?”董思鉴道:“当然不会,荀丞相若当真有意篡位,以他的才智,怎会给新皇帝留机会?”东方矢道:“是了,我哥哥是怕皇位不稳,遂将朝中威胁统统铲除。”
董思鉴点了点头,说道:“吴杰忠站出来为荀丞相说话,便被新皇帝当场杀死。”东方矢奇道:“我哥哥怎杀得了吴伯伯?”董思鉴道:“我本也不信,听说新皇帝使的是一套精妙枪法,先偷袭伤了吴杰忠,吴杰忠一向自负,只怕是轻敌了,终于送了性命。”东方矢摇头道:“从未见父皇使过枪棒……”董思鉴道:“是啊,也不知新皇帝是和谁偷偷学了武功,当真是处心积虑。”随即说道:“所以殿下千万不可回去,还要时刻警惕有人行刺。”
东方矢点了点头,心想:“我确是不想回去的了,我只想去西域报仇,余诚、范荣、西门岳,但教我东方矢还有一口气,就不会罢休。那荀叔、董伯伯他们的仇要怎么办才好?父皇遗言传位给皇兄,我若去杀他,对得起父皇吗……”
董思鉴见东方矢若有所思,问道:“那么殿下有何打算?”东方矢道:“先去西域。”董思鉴道:“为先帝报仇,若只凭殿下一人,再加上我和大雄,那也是太难了。”东方矢道:“再难我也得去!董伯伯怎么打算?”董思鉴道:“我想,只杀了他们那还不够,必须将西域龙教捣毁,才算是报仇。”东方矢道:“这……岂是三五个人可以做到的?除非有一支大军。”随即明了:“董伯伯是怕我意气用事,孤身犯险,白白丢了性命。”
董思鉴道:“正是,此事只可长远打算,不可躁进。”忽话锋一转,说道:“我观殿下身背……宝剑,本欲何往?”东方矢惊道:“董伯伯怎知是宝剑?”忽然心中一亮:“若以龙神之剑集齐剩余三颗神石,或可倚仗神力报得杀父大仇。”董思鉴道:“翔羽元年天降宝剑之日,先帝曾将宝剑交于我手,虽只片刻,我却记得很清楚。今日从大帐中出来,我无意间触及殿下背后木盒,知盒中宝剑便是二十年前那柄天降宝剑,只因这宝剑质地特异,世所未见。”
东方矢素知董思鉴精于兵刃铸造,却想不到董思鉴隔着木盒便能探知盒中宝剑,不禁赞道:“董伯伯神技。”说着,将背上木盒解下,取出神剑,交于董思鉴。
董思鉴接过神剑,说道:“不错,正是……咦?我记得是四个孔,怎的少了一个?”东方矢闻言心想:“神剑的秘密,能告诉董伯伯吗?”董思鉴见东方矢迟疑不答,又说道:“那必是我记错了,就是三个孔。”说罢将神剑交还东方矢。东方矢并不接剑,只道:“董伯伯所言不差,原先确有四孔。”
董思鉴闻言,复观那三孔,并以手指反复触摸填孔之处两面,忽道:“离护手最近的一孔被填上了。”东方矢道:“正是。”董思鉴又道:“也只颜色有些差别,竟完全摸不出来,这填孔之人定非常人,却为何只填补一孔?”东方矢道:“确非常人。董伯伯,你用手挡住灯光再看。”董思鉴依言施为,惊道:“啊,会发光,青色的光。”东方矢道:“董伯伯,这剑叫做‘龙神之剑’,确非凡间之物。”
于是,东方矢便将所知与神龙之剑相关之事、孟钦之事、自己遇“飚神”之事都告诉了董思鉴。
董思鉴听后,叹道:“当年先帝与荀丞相找到我,说这神剑从天而降,说实话我一直都不完全相信,此刻看来,的的确确是真的了。”接着又道:“那个死了的龙爪使赵震来旭城索要龙神之剑,却也不是无理取闹……那么龙教也极有可能知道神剑的秘密了。”
东方矢道:“那赵震或许也是奉命行事,即便是西门岳,或许也只是遵照先代教主遗训,并不知神剑的秘密。”董思鉴道:“但愿如此吧,那么殿下此行必是为了收集神力……须提防龙教教徒抢夺神剑。”东方矢点头称是,说话之间已将神剑收入盒中。
董思鉴忽眼睛一亮,起身说道:“照你所说,我知一事,或与神石有关。”东方矢问道:“是什么事?”董思鉴道:“确是二十年前。”说罢又坐回桌边,说道:“北域弓驰、骏骁二族不和,殿下肯定是知道的吧?”东方矢道:“自幼便听说,二族是宿敌。”董思鉴摇头道:“算不上是宿敌,二族本是累世的盟友,只因二十年前一事,反目成仇。”东方矢道:“和这神石有关?”董思鉴道:“必是为此。”东方矢奇道:“北域二族抢夺神石?莫非他们知道神石之事?”
董思鉴微微一笑,说道:“若是知道神石之事,或许就不会反目了。”东方矢闻言只觉纳罕,只听董思鉴接着道:“我也是来这之后才听人说起的,弓驰与骏骁二族世居北域草原,弓驰在东,骏骁在西。二十年前一日,骏骁部落首领萧广远遣使传书给‘金刀大王’,说西方气候突变,寒冷异常,人畜不能活,要向东迁徙,请‘金刀大王’让出一片草原供骏骁一族暂居。”东方矢道:“必是那颗‘凌’神石落在了那里。”董思鉴道:“谁能想到呢?‘金刀大王’自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诞,但念在两族累世的交情,当即应允,并修书一封,遣使送交萧广远,与骏骁来使同去,不料那送信使者次日便回来了。”
东方矢道:“他没见到萧广远?”董思鉴道:“他见到了,原来骏骁一族已举族向东迁徙,骏骁的营帐与‘金刀大王’的营帐已然相距不远。更重要的是,那送信使者在骏骁的营地中遇见了西域龙教的使者。”
东方矢道:“那时候龙教教主还是韩龙举。”董思鉴道:“不错,那龙教使者是龙教的龙须使,那便是西门岳。”东方矢陡闻西门岳之名,怒道:“必是这奸贼从中挑拨,使北域二族起了误会。”董思鉴道:“很有可能,‘金刀大王’当即召集部众,一番商议之后,认定萧广远是与龙教勾结,图谋弓驰一族的牧场,于是抢先发兵,与萧广远打了一仗,从那以后,两族交恶,大小争端不断,却是势均力敌,‘金刀大王’既不能将萧广远赶回西方,他萧广远也打不过来。”
东方矢道:“我若去将那‘凌’神石打破,气候当可回复如常,骏骁一族自会退走。”董思鉴道:“若萧广远确有野心,意图侵占弓驰的牧场,那他也是不会退的了。”东方矢道:“这二十年间,龙教可曾出兵相助萧广远?”董思鉴道:“据说并没有。”东方矢道:“那足以说明,萧广远并未勾结龙教,而是西门岳借出使骏骁部落从中作祟。”董思鉴道:“倘若真如殿下所说,但争了这许多年,萧广远野心到底如何,此刻也不得而知了。”
东方矢道:“那我明早便起程去找萧广远,而后再寻神石。”董思鉴道:“也好。”
东方矢听闻这许多变故,本是心神大乱,实不知何去何从,与董思鉴一番交谈,心中似乎射进一道明光,指引着他做下一步打算。
董思鉴道:“殿下的寝帐已经安排妥当,我这便送殿下过去。”东方矢道:“董伯伯,我东方矢在这世上已无亲人,我要认董伯伯为义父。”董思鉴闻言一惊,说道:“殿下,我这如何敢当?”东方矢道:“我自幼习武,除父皇外,董伯伯教我最多,便如我师父一般。”
原来,早在跟随东方岱前,董思鉴在武林中便颇负盛名,他不仅精通铸造之术,还擅使各种武器,尤以大刀、软鞭、暗器见长,江湖人称“千变万化”。吴杰忠、卓立武功虽也高强,但都只使长剑,且自知远不如东方岱剑法神妙,故也不好教授东方矢。如此,除东方岱之外,董思鉴传授东方矢武功最多。
东方矢一语说完,便双膝跪地叩头,董思鉴却不及拦住。只听得东方矢道:“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董思鉴道:“殿下……”东方矢忙道:“我再也不是什么殿下,叫我名字就好。”
其实,东方矢认董思鉴作义父,还因董思鉴全家被杀之故。董思鉴本有一独子,年仅十三岁,董思鉴因其年幼,未带其同行西征,可万没想到自己一番私心却害了儿子的性命。董思鉴遭遇之惨,归根结底皆因东方家而起,东方矢认董思鉴为义父,也算是对董思鉴的补偿。
董思鉴道:“好吧,矢儿,起来说话。”说罢,扶起东方矢。东方矢见董思鉴应允收己为义子,悲痛之余稍感慰藉,遂站起身来。
董思鉴将东方矢送至一座营帐。董思鉴道:“明早你只管离去,不必向‘金刀大王’辞行。”东方矢道:“这如何使得?”董思鉴道:“‘金刀大王’心气高,前不久与萧广远交战不利,败退至此,他若知晓你的去意,定然不喜。”东方矢道“哦”了一声,说道:“我一直疑惑‘金刀大王’为何在此驻扎……那我谎称回宫便是了。”董思鉴道:“不可,北域之人最重信义,你宁可失礼也不可假言相欺,你听我的不会错,‘金刀大王’那里,我去跟他说。”东方矢道:“好,便依义父之意行事。”
董思鉴道:“明日我便派人四处打探,待你取得‘凌’神石回来,我这里当会有些许线索。”东方矢道:“如此甚好。”
董思鉴道:“御寒的衣物我已差人准备,盘缠可还够用?”东方矢道:“绰绰有余。”董思鉴道:“荀丞相考虑周全,也不需我费心了。”
东方矢听董思鉴提起荀斐,想起与荀斐离别时的情形,又想起荀斐欲将爱女荀智笈许配于己,而现如今荀斐父女都已不在人世,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又湿润了。
董思鉴又道:“明日你往北下山,下山后沿途询问牧民,当不难找到骏骁族人。”东方矢拭干眼泪,说道:“好。”
董思鉴道:“你今日太过疲惫,这便早些睡吧,帐外士兵都是我的人,有事你只管吩咐,我先回去了。”东方矢道:“好,义父也早些休息。”董思鉴道:“好。”说罢,转身掀帘出帐。
东方矢跟了出去,却已不见董思鉴身影,只有层叠的营帐,巡逻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