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站在魔神号的船首,身后是北俱芦洲的整片海。
魔神号是九黎魔宫的旗舰,船身长百丈,通体玄铁铸就,船首铸成六臂魔神像,五根桅杆上挂满了九黎魔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数十艘玄铁战船一字排开,延伸到海雾深处,每一艘都载满九黎巫武,低沉的战吼间隔一炷香便从海面滚过来。
他是蚩尤,九黎魔宫之主。人族与巫族在北俱芦洲杂居数万年,这片土地上的人大多混着两族的血——蚩尤是这混血之地的王,也是燧人氏的嫡系血脉。北俱芦洲的霸主,五洲七大宗门里地盘最广、兵力最盛的一家。他的魔宫弟子不下五千人,此次随行登岛的就有五千,海面上还有两万巫武军队压阵。这是九黎魔宫首次在五洲宗门面前正式亮相,排面必须拉满。
但蚩尤今天要看的不是排面。整个北俱芦洲已经被他吞并,北狄那些部落一夜之间被他踏平,但眼前这座悬在东海上的仙山,和他见过的任何敌手都不一样。它不声不响,连护岛大阵的涟漪都是沉默的。
巫咸说过,这座岛上有鸿钧道人留下的道统,有十二重上古禁制,有五洲最古老的剑诀。蚩尤把魔神戟从肩头取下来,往甲板上一顿,戟尾陷入玄铁甲板三寸深。他不是来炫耀武力的,他是来确认——这座岛有没有资格让他燧人氏的嫡系正视。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黎破靠左,离蚩尤最近,破阵九环刀提在手中,刀身上的九环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是蚩尤的弟弟,九黎七兄弟里修为最高的一个——金丹中期。他身上那件九黎锦战袍玄黑如铁,肩甲铸成兽首形状,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在九黎魔宫,除了蚩尤,没有人敢站得比黎破更近。他是少主人,这座魔宫的未来。
“二哥,蓬莱的蜃楼到了。”他把九环刀往甲板上一顿。他是蚩尤的亲弟弟,叫的是二哥,不是大王。
巫咸靠右,骨杖拄地,杖头那颗暗红色的巫晶在日光下忽明忽灭。他是投奔九黎的五巫之首,灵山十巫分裂之后,他带着巫族最后的残余血脉投靠了蚩尤。
他身上那件九黎锦黑袍纹丝不动,衣摆上绣着极细的巫纹,每一道纹路都嵌着极淡的暗金丝线。这座魔宫里人族与巫族杂居数万年,混血儿满营都是,但纯血的巫族只认一个人——蚩尤。其他人,包括黎破,巫咸从来不放在眼里。
“大王,蜃楼上方的禁制全是上古遗制,破解需要时间。”他朝蚩尤微微低头,骨杖在甲板上轻轻一顿,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蚩尤耳中。然后他偏过头,看了黎破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轻蔑,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巫族的老辈在看一个还没长到足够高的年轻人,在估量他能不能扛得住这片海风。
黎破没有接话。他把九环刀从甲板上拔出来,刀尾在拔起时极轻地蹭过玄铁甲板的接缝,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不是回应,是提醒——提醒巫咸,他才是站在蚩尤身边的那个人。
五巫中的巫姑站在巫咸身后半步。其他人都站得稍远,只有她站得最近。九黎锦黑袍裹着她瘦削的身形,衣襟上那道巫纹比巫咸的更密,每一道都嵌着极细的暗红丝线。她的面容被斗篷遮了大半,但额头正中那道剑痕从斗篷边缘露出来——极细极直的一条红线,垂直落在额心正中央,像是被一柄极薄极利的剑尖垂直刺入后又拔了出去。
她的面容本来极清秀,轮廓几乎有几分仙门女修的气质,配上额头正中央那道精心修饰过的竖痕,倒像是一枚与生俱来的花钿,衬得她整个人平添了一份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那不是新伤,是六十年前东华道人留下的。那一剑的剑气至今还嵌在她额骨的旧疤里,每次巫力运转到眉心时都会被那道剑气挡住半拍。六十年了,她一直没有把这道剑气逼出体内——她留着它,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记住。
记住那个晚上,东华道人出剑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神色。那不是杀意,是惋惜。她一直想知道那个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东华道人就在蓬莱主岛的仙人坛前,她站在这艘玄铁战船的甲板上,隔着海雾,第一次离那个人的宗门这么近。
蚩尤没有回头。他知道巫姑站的位置,也知道她额头上的那道伤疤。他不需要问她是否看见了蓬莱主岛的方向——她站的地方,就是答案。
海雾渐薄,蓬莱仙岛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山,也不是塔,是海市——蓬莱仙宗的上古蜃楼正悬浮在海面上,璃瓦铜柱、仙鹤盘旋、七十二座浮岛一字排开,每座浮岛上都种满了赤松木和灵柏,树冠遮蔽了岛上的所有建筑,只有飞瀑奔涌的水汽在日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虹光。蜃楼的倒影映在平静的海面上,九黎的战船阵列劈开倒影,在海面上拉出数十道极长的波痕。
蜃楼正上方,蓬莱主峰悬浮于仙霭之中。紫霄宫屹立山巅,九重殿在紫霄宫之下,四象堂分立四方,七十二座浮岛环绕主峰,仙人坛立于岛中央,汉白玉祭坛四面环水,只一条石桥通向坛心。
“主峰在东。”巫咸的骨杖指向蓬莱主岛的方向。他说话时没有看黎破,骨杖的指向稳稳地越过黎破的肩膀,直指蜃楼正上方那片仙霭最浓的位置。
“能破吗?”黎破顺着骨杖的方向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没有在骨杖上停留,直接落在蜃楼上方的十二重禁制上。
“能。但不是用魔戟劈——十二重禁制每解开一重至少三个时辰,不等全部解开,蓬莱七仙已经在禁制前站成迎宾阵列了。”巫咸收回骨杖,杖尾在甲板上轻轻一顿,话是对蚩尤说的,目光却从黎破身上极快地掠过,像在确认这个少主人有没有记住他的判断。
黎破把九环刀往肩上一扛,刀尾在肩头磕了一下,那声脆响刚好卡在巫咸说完“迎宾阵列”四个字时落下。
他没有反驳巫咸的判断,但他用刀声告诉了所有人一件事——不管禁制多重,他这把刀,迟早要在蓬莱的擂台上劈下去。蚩尤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沉默。
魔神号在望仙台前停住。望仙台是蓬莱的门户,依蜃楼而建,台下是天然海礁凿成的码头,能同时停靠数十艘大型战船。台上立着十二根赤铜巨柱,柱身铭刻迎宾禁制,所有靠近码头的战船都会被施加限速禁制。
此刻台上站着的不是蓬莱七仙,是负责迎客的内门弟子和几位长老——蚩尤来得太早,蓬莱还没来得及把迎宾大典的玉案和礼器搬出来。
蚩尤单手按在船舷上,魔神戟扛在肩头,从船梯上走下来。踏下最后一级船梯时,他的脚尖碾过望仙台石阶上一道极细的冰纹——那是限速禁制的铭文,被他的战靴碾过时灵光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暗去。铭文在暗下去之后又缓缓亮起来,灵光比之前更稳,像一口古井被投入石子后自行恢复了平静。
蚩尤收回脚,目光在那道铭文重新亮起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每落一步,脚下石阶便裂出一道细纹。食铁兽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走下船梯时整艘魔神号都往下猛地一沉,拴在码头上的缆绳被绷得吱吱作响。
他身后,五千名魔宫弟子列成长队,从数十艘战船上依次登上望仙台。为首的六名参赛弟子——黎禄、黎文、黎广、黎辅、黎弼走在黎破身后,都是蚩尤的亲弟弟。五人身上的九黎锦战袍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玄黑如铁,肩甲铸成兽首形状,每一件都绣着黎氏血脉的专属魔纹。黎禄扛着紫金烟袋,扫了一眼望仙台两侧的赤铜柱,“蓬莱这迎宾禁制写得规矩。”
黎文走在他旁边,巫骨法杖每点一级石阶便留下一道极淡的巫纹,“望仙台是给外人看的,二哥要看的不是这个。”黎广扛着开山大锤走在最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反正我是来打架的,被黎辅和黎弼同时回头瞪了回去。
五巫紧随其后——巫咸走在最前面,骨杖不再拄地,巫晶的光芒稳定如初。巫即、巫姑、巫真、巫罗跟在身后,九黎锦黑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衣襟上的巫纹在限速禁制的灵光下隐隐流转。
巫姑走过望仙台最后一级石阶时,额头正中那道精心修饰过的竖痕被十二重禁制的灵光照得极轻极淡地闪了一下,剑气还在她额骨的旧疤里沉睡。她抬起头,望了一眼仙人坛的方向,然后低头跟上巫咸的步伐。然后是两千名候命弟子、两千名仪仗阵列和一千名贴身近卫,每一个踏上望仙台的人都朝蚩尤的背影低头抱拳,低唤一声“大王”。
五千人,从码头石阶排到望仙台顶,脚步声铺满了整片礁石台面。
蓬莱主岛上,站在石坪后排的外门弟子里有个矮小的少年踮起脚尖,从人缝里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低声问旁边的师兄:“九黎怎么比咱们蓬莱还多人?”他师兄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前排的内门弟子里有人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的幅度被身侧的同门看在眼里,谁也没有出声。
有几个亲传弟子目光一直追着蚩尤的背影,从码头石阶的最底层一路追到望仙台顶,直到蚩尤踏入仙人坛石桥的范围,才有人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海面上,两万巫武军队列阵于战船甲板。战旗猎猎,矛戟如林,每隔一炷香便有低沉的战吼从船阵最前方依次滚到最末尾,声浪撞在蓬莱的护岛大阵上,激起的涟漪一次比一次更密。蚩尤没有让军队登岛——他只要五千人,足够让整座蓬莱岛看清九黎的体量。
石阶尽头,仙人坛前,蓬莱三千弟子已列阵完毕,七仙齐聚。玉清道人站在最前方,拂尘搁在臂弯,十二重禁制的核心灵枢在他指间无声地转为待命状态。
蚩尤扫了一眼那些站在石坪上的弟子——有人握剑,有人低头,有人正偷偷往七仙的方向看,他又看了一眼七仙的站位,把魔神戟往地上一顿。
“蓬莱。”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五洲宗门大比尚未正式开幕,九黎魔宫的战书已经用一艘旗舰、数十艘战船、五千登岛弟子、两万海上大军写在了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