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灰白，沈禾踏上石板路。露水浸湿了她的布鞋， шаг走一步，鞋底黏着湿泥发出轻响。她怀里贴身藏着那卷油纸包好的残本，片刀插在篮中，刀鞘朝上。昨夜未眠，眼皮沉得像压了沙袋，但她走得稳，肩不晃，手始终搭在篮口。
考场设在城南演武场旧址，青砖铺地，三面搭起木台，中央摆着十张长案。参赛者已到大半，各自备料磨刀。有人抬头看她进来，目光扫过她粗布裙、素围裙，又落在她空着的双手上，嘴角便有了点意思。
她走到自己的案前站定。案面干净，炭炉未点，砧板横放。她将篮放下，取出片刀，轻轻搁在砧侧。袖口滑落一寸，虎口那道旧疤露了出来，泛着微白。她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右手按住刀柄，闭眼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河岸的湿气。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心定则刃稳。”那时她在灶前切姜丝，手抖了一下，姜片厚薄不均，养母就说了这句。如今她站在众人之间，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炭粒爆裂的声音，手指确实有些颤——不是怕，是累。一夜守候，筋骨发僵，腕力未复。
她睁开眼，从篮里取出一根白萝卜。表皮带泥，根须未剪，是昨夜临行前顺手从菜筐里拿的。她用水冲洗干净，放在砧板上。刀刃轻触表皮，试了试锋口，然后开始削形。
第一刀下去，薄如纸的外皮整片剥离。第二刀斜切颈项，勾出孔雀抬头的姿态。她手腕发力，指节微动，刀尖游走如织布梭子，一层层剥出羽翎轮廓。围观的人渐渐聚拢，脚步声从四面传来，有人低声议论：“这是‘分缕雕’，几十年没见过了。”
她不理。刀速未停，细纹一道接一道，每道间隔不及发丝。翎毛由粗至细，尾羽展开如扇，根根分明。她用刀背轻压，让最末端微微翘起，仿若真羽迎风。头冠以萝卜芯雕成，红点一点，是天然色泽。
最后一刀收尾时，她退半步，吹掉刀刃上沾的一星碎屑。孔雀立于砧板中央，昂首展屏，光影照在羽梢，竟似有流动之感。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评审席方向传来拍案声。“此技失传百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低语。几个评委凑近展台，俯身细看，有人伸手欲触，又缩回，“不敢碰，一碰就断。”
她垂手立于案侧，不笑也不谢，只将片刀收回竹鞘。汗从鬓角滑下，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袖擦了擦，动作自然，实则借机稳住发麻的右臂。
作品尚未收走，评委仍在商议评分。人群围着各案品评，有赞叹，有嗤笑。她目光扫过展台四周，留意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一名男子穿着漕帮杂役的短褐，手里提着木桶，说是来清理废水。他绕到她案后，桶放得远了些，人却靠得近。她眼角余光看见他袖口微动，手指已伸向萝卜雕的底座。
她没动。
只是左脚轻轻一挪，挡住了油灯的位置。灯是赛前统一发放的桐油灯，摆在案角，火苗不高。她将灯座斜推半寸，灯光角度骤变。
墙上，孔雀的影子猛然拉长——原本温顺的禽鸟化作巨翼振翅，阴影如黑云扑面，直罩那男子头顶。他正要捏住雕件，忽觉眼前一暗，仿佛有巨物压来，本能后仰，脚下一滑，撞翻了水桶。
哗啦一声，污水横流。
众人回头。他踉跄站稳，脸色发青，指着墙影：“这……这怎么——”
“灯影晃了。”沈禾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贵物易招鼠窃，灯影亦能驱邪。”
周围人愣了片刻，随即哄笑起来。有人打趣：“你莫非真想偷回去炖汤？”那男子涨红了脸，拎起空桶匆匆退出展区，再没回头。
她依旧站着，手虽已离刀，但指腹仍贴着竹鞘边缘。她知道，这一眼看过手艺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漕帮耳目众多，今日一个杂役，明日或许就是高手乔装。她不能松懈。
日头渐高，场上热度升腾。有人脱去外衣，挽起袖子继续操刀；有人焦躁地踱步，炭火烧过了头。她案前仍整洁如初，唯有那盏油灯，被她悄悄调回原位。火苗稳定，映在她眼里，是一点不动的光。
评委们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执笔在册上记了什么，另两人频频点头。她听见有人提及“甲等”，也听见“需查师承”。她不辩解，也不解释。出身如何，师从何人，都不是此刻该说的事。
她只盯着自己的作品。
孔雀依旧挺立，羽翎未折，冠红如血。风吹过场边幡旗，带起一阵尘土，她伸手将它轻轻往内侧移了半寸，避开风口。这个动作极小，几乎无人注意，但她做了。
远处，另一个案前的选手正在剁肉馅，刀声密集如雨。她听着节奏，忽然察觉不对——那人本该考的是酱料调配，为何动刀这么久？她侧目望去，只见对方砧板下压着一张纸，纸上隐约有墨迹，像是在描摹什么。
她没声张。
只是将片刀从篮中取出，反手插进案边的刀架里，刀柄朝外，正对着那人视线方向。刀身映光，一闪。
那人手顿了一下，迅速抽走纸张，塞进袖中。
她收回目光，低头整理围裙系带。指节因久握而发僵，她悄悄活动了下手掌。虎口旧疤又隐隐作痛，像是昨夜握刀太紧留下的印记。她不去碰它，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日头爬上中天，赛场温度升高。油灯的火苗矮了半截，烟缕微斜。她取过随身水囊，喝了一口。水凉，带着陶罐特有的泥土味。她咽下，将水囊挂回腰间。
展台秩序恢复，评委开始逐一收件登记。她的孔雀将被编号带走，进入下一轮评定。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双手空着，目光始终未离作品。
有人走过她身边，低声说：“漕帮那边传话，说你惹了麻烦。”
她没应。
那人又说：“他们记住了你的手法。”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那就让他们记住。”
那人耸肩走开。
她重新看向展台。评委正小心托起她的萝卜雕，放入专用木匣。动作轻缓，如同捧婴孩入襁褓。她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安心了些。
技艺立身，不怕人看。怕的是看不明白，偏要强取豪夺。
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前暗袋。残本还在。片刀也在。人未伤，志未堕。
场外传来锣声，第二轮复赛即将开始。考生陆续离开初选区，走向火候考核的灶房。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展台，转身提起篮子。
脚步踏上新石阶时，阳光正照在她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