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祭坛比林朵朵想象的还要大。
圆形空间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高度目测超过二十米,穹顶上刻着星象图——不是现代的星座,是战国时期的天文分野。二十八宿,用篆书标注,每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地面上某一处标记。
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不是篆书,不是隶书,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甲骨文和金文之间的过渡字体,林朵朵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未在实物上见过。那些名字排列整齐,一行一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布满每一寸石壁。四十万个名字。四十万个死人。
祭坛正中央是一座青铜台,形状像一张加宽的手术台,表面镌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凹槽里残留着干涸千年的血迹,黑红色的,渗进了青铜的纹理里,洗不掉,刮不除。青铜台的四角各有一根石柱,柱头上刻着兽首——不是常见的龙、凤、麒麟,而是一种林朵朵不认识的、长着角的、獠牙外露的异兽。
荧光灯——不,不是灯,是墙壁上那些名字自己发出的光。蓝绿色的冷光,把整座祭坛照得像深海。
张守华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右手从手腕以下已经完全石化了,灰白色的石头手指碎了三根,掉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残肢,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朵朵。
他还在笑。
“你以为掉下来就能阻止我?阵法已经激活了——只要你的血滴上去,仪式就完成了。”
林朵朵站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每一滴落地的瞬间,祭坛的纹路就开始发光。不是墙壁上那种冷光,是暖红色的、像熔岩一样的火光,从她脚底向外蔓延,沿着石板的纹路流向青铜台。
张守华的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变得高亢,像是一个饥饿了千年的人终于闻到了食物的气味,“你的血比前面几个加起来都强!再多一点——”
他扑了过来。
白起从侧面撞过来,用身体把林朵朵撞开。她往旁边滚了两圈,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喘不过气。白起自己被张守华掐住了脖子,按在了青铜台上。
石台上的血迹被激活了。那些干涸了两千年的旧血碰到白起的后背,像是被唤醒了某种本能,开始流动。暗红色的液体从凹槽里溢出来,顺着青铜台的纹路爬上白起的衣服,浸湿了他的皮肤。那些血液不是液体,更像是活的东西,有意识地寻找着白起身上的伤口——福尔马林腐蚀过的地方、封印链条勒出的痕迹、龟裂纹路留下的疤痕。
它们找到了。
血液渗进伤口,白起的身体开始崩裂。不是从外到内的腐烂,是从内到外的炸裂。封印链条从他的皮肤下面钻出来,一根一根,从血管里、从肌肉纤维里、从骨头缝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长了两千年,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候。
银白色的链条缠住了他的四肢、躯干、脖子,把他牢牢固定在青铜台上。
“朵朵……”白起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被掐住了气管,“仪式需要祭品……它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你……”
(白起内心: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死,那只能是我。我已经死了两千年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但她还活着。她不应该死在这里。)
林朵朵冲过去,伸手去拉白起。
“别过来!”白起用尽全力吼道,“你的血会让仪式加速!”
林朵朵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白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表情。
“我杀了四十万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这两千年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有人阻止我,该多好。现在,你来阻止我。”
林朵朵抹掉眼泪。
她没有跑。没有后退。没有尖叫。
她从包里摸出了最后一管福尔马林。
这一管和之前那瓶不一样。之前那瓶是标准浓度的加强版,这一管是王学长用实验室的设备专门配的“实验级浓度”——比市面上的福尔马林强五倍,专门用来处理生物实验室里最顽固的腐败标本。王学长当时还开玩笑说,这东西泼到活人身上会烧伤皮肤的。林朵朵当时笑了笑,没告诉他自己的真实用途。
她握紧试管,拔掉塞子。
张守华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笑了。
“你要用这个?浓度再高也只是破坏细胞——”
林朵朵对准白起的脸,把试管里的液体泼了出去。
不是喷,是泼。福尔马林呈扇形展开,覆盖了白起的整张脸和上半身。液体接触皮肤的一瞬间,白起身上的封印链条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银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然后——链条从白起的皮肤里被“逼”了出来。
那些链条不是戴上去的,是长在他体内的。两千年了,它们已经和血管、神经、肌肉纤维长在了一起。但现在,福尔马林的腐蚀性正在破坏链条和肉体之间的连接界面,像是用强酸溶解焊接点。
白起惨叫着从青铜台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他的脸被福尔马林腐蚀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活着——不,还“动着”。他趴在石板上,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右手,抓住了青铜台中央的那根石柱。
那不是普通的石柱。是“主封印钉”。
是整个封印阵法的阵眼。
白起握住石柱,用力一拔。
石柱从青铜台里被抽了出来。
仪式阵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一道冲击波从青铜台中央向外扩散,把所有东西都掀翻了。林朵朵被气浪拍到墙上,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张守华被冲击波弹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石化的右臂直接断成了三截,碎块散了一地。
咒力反噬沿着阵法纹路冲向张守华。他看到自己的左手也开始石化了——不是从指尖,是从肩膀开始。灰白色的石头从锁骨向外蔓延,像是有人用水泥从他体内浇筑了一具新的骨架。
“不——不可能——”张守华看着自己正在变成石头的身体,眼睛里的灰绿色彻底变成了黑色,“这阵法是我设的——怎么会反噬——怎么会——”
他惨叫着后退,石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的心脏还在跳吗?如果心脏变成了石头,他还算活着吗?
地面上传来爆炸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几十个人从楼梯冲下来。考古系的其他学生、保安、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员。跑在最前面的是小李,张守华的助手。
他们冲进祭坛,看到眼前的场景,全部愣住了。
张守华靠在墙上,半边身体已经石化了。他的右手碎了一地,左手也碎了,胸口以下全是灰白色的石头。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气管里发出的嘶嘶声。
“按住他!”小李喊道。
几个人冲上去,把张守华按倒在地。他的身体已经不挣扎了——石化的部分太重了,正常人根本撑不住。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
白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僵尸的状态——浅浅的、频率极低,胸口每隔十几秒才起伏一次。脸被福尔马林毁了大半,但新的皮肤已经在愈合了,肉眼可见地长出来,覆盖在裸露的肌肉上。
林朵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白起?”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血红色,不再是空洞的灰白,而是深棕色的、湿润的、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颜色。
“朵朵……”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一直说你是转世神女,吃你阳气什么的是我骗你的。”
(白起内心:因为如果说实话,你就会心软。我不想你心软。你不应该对我心软。我不值得。可我还是说了。我说了。)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多留在身边几天。”
林朵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封印虽然解除了,但两年之后还得再想个办法。因为你有有效期。所以——两年后第二次封印,记得做后手。”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白起看着那行字,念了出来:“不锈钢棺材。”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不锈钢不会生锈吗?”
林朵朵翻了一个白眼。
“将军你这个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
张守华被按倒在地,石化的右手碎块散了一地。
他的嘴突然张开,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从石化的胸腔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互相摩擦。
“你们以为结束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在地下祭坛里回荡,“封印白起的那张‘契约’,主文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人改动过!长平祭坛的完整蓝图在校长手里!你们这个学校的校长——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所有人愣住。
白起从石板上坐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部老年机。他打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校长办公室里的那幅战国地图,和招待所里那幅一模一样,但多了八个红色标注点,连成一座比长平祭坛大十倍的法阵。
“我拍的。”白起把手机递给林朵朵,“趁你和张守华谈话的时候翻窗进去拍的。这张图,比张守华手里的更完整。”
林朵朵盯着照片,瞳孔收缩。
九个祭坛。长平只是第一个。剩下的八个散落在全国各地,每一个都对应一场历史上的大屠杀——巨鹿、垓下、赤壁、淝水……每一个标注点旁边都有时间,最近的一个,就在明年。
“校长是谁?”林朵朵抬起头,看着张守华。
张守华没有回答。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石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脖子,喉结变成了石头,声带被固定住,再也无法振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林朵朵。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得意。
像是赢家的表情。
保安把他拖走了。石化的身体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被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上升。
地下祭坛里安静了下来。
林朵朵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白起也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吧。”林朵朵说。
“去哪?”
“出去。”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白起走在前面,林朵朵跟在后面。每上一层,空气就暖一点,光就亮一点。从地下二十米到地面,他们走了整整五分钟。
推开楼梯间的门,阳光刺得林朵朵眯起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
校园里阳光正好,桂花开了,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林朵朵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白起站在边上,看着那辆车,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一件兵器。
“这是什么?”
“共享单车。”林朵朵跨上车,“扫码就能骑,还车的时候停到指定位置就行。”
“不需要马?”
“不需要。”
白起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他的姿势很僵硬,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抓住了林朵朵的衣服下摆。
“坐稳了。”
林朵朵踩下脚踏板,车往前一窜,白起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抱住林朵朵的腰——不,不是抱,是抓,十根手指箍在林朵朵的腰上,紧得像铁钳。
“松点!”林朵朵拍了一下他的手,“你要把我勒死吗?”
白起放松了一点。
“去哪里?”
“去找校长。”林朵朵用力踩着踏板,车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慢慢加速,“他说他的蓝图在校长手里。那我们就去找校长要。”
白起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校长不给呢?”
“那就抢。”
白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笑容。两千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将军令。”他说。
“什么?”
“没什么。战国时期的一句军令。意思是——向前,不退。”
林朵朵笑了一下,没说话。她骑着车,穿过教学楼,穿过图书馆,穿过操场。操场上那个坑已经被填上了,新铺的塑胶颜色不一样,像一块补丁。
白起在后座掏出那部老年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朵朵。”
“嗯?”
“我刚才查了一下——不锈钢棺材的价格,全自动的不锈钢铁棺,居然要两万块。比普通棺材贵太多了。”
林朵朵骑车的手抖了一下,车龙头晃了两晃。
“将军,你能不能关心点正事?”
白起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
“正事是不锈钢全自动棺材可以分期付款吗?”
林朵朵停下车,回头看他。
白起面无表情地回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被福尔马林腐蚀过的皮肤已经完全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白得像瓷器,但比之前有了光泽。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木簪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张两千年前的脸,在阳光下,像是在呼吸。
“将军,”林朵朵说,“你要真关心分期付款,先把单车后座的钱付了,一趟五块。”
白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他翻遍了每一个兜,最后从大衣内衬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现代货币,是战国刀币,青铜的,上面铸着“明”字。
“本将军没有现金。可以赊账吗?”
“不行!现在就给!”
白起把那枚刀币递过来。
林朵朵接过来,放在手心里。铜钱很沉,表面覆着一层绿色的铜锈,但边缘还很锋利,像是从未被使用过。
两千年。
这枚铜钱在地下埋了两千年。和他的主人一样,被封印,被遗忘,然后在某一天,被一双手捡起来,重新见到了阳光。
“……你这是给我还是给博物馆的?”
白起看着那枚刀币,看了很久。
“给你。”他说,“就当是……定钱。”
林朵朵愣了一下。
她的耳朵有点热。不是太阳晒的。
她把刀币揣进口袋,转回头,踩下脚踏板。
“坐稳了。”
白起抓住她的衣服下摆。
车子继续向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校园的大道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远处,校长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季·《长生祭坛》·即将开启——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