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图书馆像是另一个世界。
白炽灯把整栋楼照得通亮,书架之间的过道空无一人,只有林朵朵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她坐在三楼古籍阅览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查资料,一台备份,一台用来写文档。桌上堆满了从书架上搬下来的书,有战国史、考古学报、古文字研究,还有几本她看不懂的青铜器纹样图录。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了。
从招待所出来之后,她没回宿舍,直接来了图书馆。档案室今晚不开门,保安说钥匙在张守华手里,明天早上才能来。她不想等。她需要答案,现在就要。
她打开了知网,开始查张守华的论文发表记录。输入关键词“张守华 考古”,搜索结果弹出来——四十七篇。
她一篇一篇地点开,一篇一篇地看摘要。前几篇很正常,都是关于战国墓葬的常规研究,和她在课堂上听到的没什么区别。但从第十篇开始,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时间线不对。
第一篇论文发表于1992年,署名“张守华”,单位是“北京大学考古系”。
第二篇发表于1993年,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单位。第三篇,1995年。然后是一个三年的空白。1998年,第四篇发表,单位变成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然后又是一个五年的空白。2003年,第五篇发表,单位变成了“南京大学”。
每过几年,张守华的单位就会换一次。从北大到社科院,从社科院到南大,从南大到川大,从川大到现在的这所大学。每一次换单位之前,都会有两到五年的空白期——没有论文发表,没有学术活动,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林朵朵把这些时间线画在一张纸上,用红笔把空白期圈出来。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三年,没有空白。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八年,三年空白。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五年空白。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八年,五年空白。二〇〇八年到二〇一三年,五年空白。二〇一三年到现在,他在这所大学待得最久,已经超过十年了。
三十年。六次换单位。至少十五年的空白期。一个人为什么要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工作单位?为什么要有那么长的空白期?那些空白期里,他在做什么?
林朵朵又搜了一下张守华的照片。知网上有他的学者主页,头像是一张证件照,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五十多岁。她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搜了一下“张守华”这个名字在其他地方的记录。学术会议、媒体报道、专利发明——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像是只活在知网里,只有论文,没有其他任何公开活动。没有学术会议的合影,没有媒体的采访,没有任何学生对他的评价。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干净得不像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学术的人。
林朵朵把这些东西全部拷进了U盘。论文的PDF、时间线的截图、张守华的照片、那幅战国地图的复印件。她把U盘拔出来,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就在她合上电脑的那一瞬间,走廊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停电。图书馆外面的路灯还亮着,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架投下一排排整齐的黑影。但走廊里的灯——那条从三楼阅览室通往楼梯口的唯一通道的灯——全灭了。
林朵朵的手按在U盘上,心跳加速。
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白起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不是平时那个白起了。
他的脸上暴起了青筋,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爬动。嘴角裂开了,露出两排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犬齿的位置长出了两根弯曲的獠牙,尖得像是野兽的牙齿,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不是那种浅红、粉红,是深红色,像是两颗凝固的血珠嵌在眼眶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射路灯的光,是自己发光。
他的身体在膨胀。衣服被撑出了裂口,肩膀位置的缝线崩开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那不是正常僵尸的干瘪状,而是充了气的、涨满的、随时要炸开的样子。他的手指变长了,指甲变尖了,整个人比平时大了一圈,像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在从内部撑破他的皮囊。
白起站在阅览室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朵朵。”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板、生硬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是在用嗓子直接摩擦空气。
“我已经忍了十五天了。足够了。”
他向林朵朵走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用铁锤砸了一下地面。木地板裂了。
“你的阳气……让我咬一口,你不会死的。”
(白起内心:不要跑,跑了我追不上。她要是跑了我肯定会失控。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十五天的饥饿,十五天的忍耐,十五天看着她走来走去,看着她笑,看着她和我说话,看着她治愈我——每一次接触都在点燃我体内的饥饿。我不能——)
林朵朵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书架。书架晃动了一下,几本书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你不是说我是神女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尽力让它听起来镇定。
(林朵朵内心:跑不动跑不动腿软了白起你快醒醒!!!你的心跳呢?你连心跳都没有,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对,你本来就是死的。你是死的,所以你不会心软,不会放过我。你只是——)
白起又逼近了一步。
“你就是。”他说,“两千年前我杀第一名神女时也是这样说的。她们都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都以为我会心软。可我没有。”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林朵朵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两千年前。第一名神女。论文里写了——第一名神女的血直接激活了祭坛!张守华的论文里有一行脚注,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据墓志铭记载,血祭始于公元前260年冬,首祭者为无名女子,身怀异能,血出而祭坛启。”
第一名神女的血激活了祭坛。她的血呢?如果她被白起咬了,如果她的血被用来喂给那个阵法,会不会也——
林朵朵一边后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她凭着记忆,在屏幕上一通乱划,找到了张守华的电话号码,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救命!白起要吃我!”
不到三秒钟,回复就来了:“坚持住!我马上到!”
白起已经走到了林朵朵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石灰,不是腐败,而是一种陌生的、野兽一样的腥味,像是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液。
他张开了嘴。
獠牙完全露出来了,上下各两根,交错在一起,像剪刀的刀刃。他的口腔里没有舌头,没有上颚,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深不见底。
林朵朵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了。
“将军,”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要吃我,能不能先让我把毕业论文写了?我拖了两个星期了,导师说要挂科。”
白起愣住。
他的獠牙停在林朵朵脖子前一寸的位置,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毕业论文?挂科?她在说什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就在那一瞬间的迟疑里,林朵朵动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整瓶东西——不是水,不是石灰,是一个棕色的玻璃瓶,上面贴着标签“福尔马林溶液 浓度38%”。这是她从化学实验室“借”来的,王学长帮她配的加强型防腐剂配方,专门用来破坏僵尸细胞的再生能力。她不知道这玩意儿对白起有没有用,但她没有别的武器了。
她对准白起的脸,按下了喷头。
福尔马林呈扇形喷射出去,正中白起的脸。
效果立竿见影。
白起的脸上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滋滋冒着白烟。不是那种淡淡的水蒸气,是浓烈的、刺鼻的、带着焦臭味的有毒烟雾。他捂着脸惨叫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书架,十几本书哗啦啦砸在他身上,但那些书的重量对他来说像羽毛一样轻。他的身体撞在墙上,把墙皮撞裂了一大片。
“啊啊啊啊——!”
白起的叫声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介于野兽嚎叫和机器轰鸣之间的声音,震得林朵朵的耳膜嗡嗡作响。图书馆的窗户在震动,书架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灯管啪啪炸了两根。
林朵朵握着空瓶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成功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十几支手电筒的光柱从门口射进来,把整个阅览室照得雪亮。张守华冲在前面,身后跟着十几名穿防化服的考古队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银色的封印链条。
“林同学,你怎么样了?”
林朵朵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指着墙根下还在打滚的白起。
“这位‘文物’,我帮你们收好了。”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下次记得用不锈钢棺材,防腐效果更好。”
张守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种林朵朵看不懂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考古队员冲上去,用封印链条把白起捆成了粽子。白起没有任何反抗——福尔马林的效果还在持续,他的脸被腐蚀得一塌糊涂,皮肤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深红色的肌肉组织。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任由那些人把他拖上担架。
担架被抬起来,向门口移动。
经过林朵朵身边的时候,白起忽然从担架上伸出只手——就是那只被福尔马林腐蚀得皮开肉绽的手——一把抓住了林朵朵的脚踝。
他的手在抖,但力气大得惊人。林朵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张守华冲上来,要把他的手掰开。白起死死不松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林朵朵的鞋面里。
“朵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几十年的老录音带,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你以为封印我是最到位的结局?你想过没有——那个‘封印’是谁设的?他为什么要封印我?他为什么又知道你会来这里读书?”
林朵朵愣住。
白起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手指从她的鞋面上滑开,一根,两根,三根。最后整只手都松开了,垂在担架外面,像一条干枯的藤蔓。
“他不是张守华……他是……”
车门关上了。
黑色的SUV驶出图书馆前的广场,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朵朵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身后,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保安从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书架倒了。保安狐疑地看着她,但没有追问。
林朵朵转身走向宿舍楼。
她在想白起最后的那句话。
“他不是张守华。”
那他是谁?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张守华是谁?
然后她删掉了这行字。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在白起被重新封印之前,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灯是灭的。小美应该已经睡了。她深吸一口气,上楼,开门,躺到自己的床上。
被子很凉。枕头很凉。整个房间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冷清。
白起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央,床单没有一丝褶皱。那张床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睡过,更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林朵朵盯着那张空床,盯了很久。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
沉默。
然后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朵朵。你今晚做得很好。”
“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那个声音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电话挂了。
林朵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中,她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电话里的那个,是她自己的心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白起最后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封印我?”
“他为什么知道你会来这里读书?”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答案不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