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华安排林朵朵住进了考古系的招待所。
“为了你的安全。”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白起虽然被关起来了,但难保他没什么后手。你住在这里,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叫我。”
招待所在考古系大楼的五楼,原本是用来接待外来专家的,房间不多,但每个都很宽敞。林朵朵分到的是一间套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羽绒的,桌上还放着一盆绿萝。比起六人间的宿舍,这里简直是五星级酒店。
但她没有心情享受。
墙上挂着一幅战国地图。不是复制品,是原件——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墨迹依然清晰。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画了重重的圆圈,旁边写着四个字:“一号祭坛”。
林朵朵凑近看,那个地方她知道——长平之战遗址,在山西高平。地图上标注的坐标精确到经纬度,不像是随便画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又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拍了一遍——抽屉里的文件、桌上的笔记本、床头的书籍。所有的东西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考古系教授的招待所。
正常到可疑。
下午,张守华的助手小李端着饭盒进来了。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老实。他把饭盒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教授让我给你送的。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给你多打了一份。”
“谢谢李哥。”林朵朵接过饭盒,打开,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李哥,你跟教授多久了?”
小李想了想:“两年了。从我大三开始就跟教授做项目。”
“教授对你挺好的吧?”
小李点头:“那当然,教授特别照顾我。上学期我家里出了点事,教授二话没说就帮我垫了房租。”
(小李内心:上个月还帮我垫了房租,虽然是从项目经费里走的……别想那么多了,教授对我是真的好。)
林朵朵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林朵朵内心:从项目经费里走账?那不是贪污吗?还是说——那个项目经费本身就不干净?)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笑着点点头:“教授人真好。”
小李走后,林朵朵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把刚才偷听到的信息记在了备忘录里:“张守华经费来源可疑,可能涉及项目资金挪用。”
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她的直觉在这几天里没出过错。
夜深了。
招待所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林朵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
等所有人都睡了。
十二点刚过,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保安巡逻,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用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消失了,然后是电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坐起来,穿上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打开门。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保安正低着头玩手机,没注意到她。她闪进楼梯间,向下走了两层,然后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进入了考古系大楼的主楼。
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她白天已经踩过点了,知道路线,知道门禁的密码——她用读心术从小李那里“听”到的。四位数,0823。
她输入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走过“标本室”“资料室”“仪器室”,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铁门前。门上的锁和白天一样,没扣上。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地下实验室的灯是关着的,只有铁笼上方的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白起被关在里面,身上缠满了封印链条,像一具被裹住的木乃伊。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林朵朵走过去,蹲在铁笼外面。
“你来了。”白起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他抬起头。应急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龟裂纹路已经基本愈合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反射着那盏灯的光,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那个链条,”林朵朵蹲下来,和他平视,“是你故意踩上去的?”
白起沉默了几秒钟。
“……对。”
(白起内心: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张守华把链条放在操场上,他就等着我去踩。可我没想到你会来操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我以为你会害怕,会躲得远远的。可你来了,你还把链条放回去了。你帮了他。还是说——你在帮我?)
林朵朵没有回应他的内心独白。
“你在操场上说的‘她是祭品’,”她盯着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白起闭上了眼睛。
长叹一口气,像是一个憋了两千年的人终于决定开口。
“长平之战当夜,四十万降卒的血渗入大地。那不是战争,不是屠杀,是一场献祭。有人在尸体堆里设了一座祭坛,用四十万条人命换取一样东西——长生不死。”
“那个人不是秦王,不是白起。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术士。他穿越到战国,用那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技术,在战场中央布下了一座巨大的阵法。四十万人的血同时流进大地,激活了阵眼。仪式持续了三天三夜,到最后,那个术士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具不会衰老、不会死亡、永远不会腐化的身体。”
林朵朵的呼吸停了一拍:“张守华?”
白起睁开眼。
“至少是张守华的祖先。也可能是张守华本人。”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活了两千年,换过无数身份。每一百年换一个名字,每一百年换一个地方。这一世,他是考古系教授。他最擅长的不是考古,是掩盖历史——把真相埋在土里,把假象写在书上。”
林朵朵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想起那幅古画,想起“封印于此”四个字,想起张守华每次出现时那个温和的笑容。她想起那条链条背面刻着的名字——“封印者·张守华”。她想起张守华说起白起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转世神女’呢?”林朵朵问,“她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长生仪式有一个缺陷。施术者的身体虽然不会死,但每一百年就会腐化一次——皮肤龟裂,内脏衰竭,骨骼脆化。每次腐化持续大约一年,期间他会越来越虚弱,直到完全不能行动。修复这个缺陷需要一样东西——阳气。”
“转世神女的阳气?”
白起点头。“她们不是真的‘转世’,只是一个代称。每隔几十年,会有几个女性出生在特定的时辰——这些时辰和当年祭坛激活的时刻是一致的。她们的体质会对阵法产生共鸣,体内的阳气具有修复仪式反噬的特殊能力。我找到她们,吃掉她们的阳气,就能维持仪式的运转。”
他说“吃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
“张守华需要我活着,”白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封印链条,“我是他的人形供能器。他封印我,不是为了保护世人,是为了保存‘食物’。我在棺材里躺了两千年,每一次腐化,他就会唤醒我,喂我一个‘神女’,然后重新封印。周而复始。”
林朵朵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那我治愈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白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白起内心: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你碰我的时候,我的身体在复苏。不是仪式的那种复苏,不是被操纵的那种苏醒,是真的活过来了。像是两千年前的那个活着的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被阳光晒在脸上,被风吹过头发。可我不敢告诉你。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怕我了。如果你不怕我,你就不会听我的话。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没法保护你。可我又为什么要保护你?你只是食物。你只是……)
他没有想下去。
林朵朵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不是闹钟,是一条短信。号码和之前一样,只有一串没有归属地的数字。内容只有一行字:
“张守华在骗你。去找校长。他在档案室等你。”
林朵朵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地下实验室里只有她和白起,没有第三个人。她看向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看向墙角的安全摄像头——摄像头的红灯在闪,它在正常工作,但它的角度……不对,它被转动过。
有人在她来之前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正好避开了她现在站着的位置。
那个人知道她会来。那个人在帮她,还是在监视她?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蹲下来,隔着铁栏杆看着白起。
“如果我说我不想当你的食物,也不想当张守华的祭品——你想帮我吗?”
白起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他说,“但你必须先做一件事。”
(白起内心:把我放出去?不对……她说的是“帮我”,不是“救她”。她已经开始反击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被吓哭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会算计、会布局、会主动出击的人?从她知道链条的秘密开始?还是从更早?)
林朵朵的嘴角微微上扬。
“将军,你终于聪明了一次。”
她没有问他“那件事”是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会自己说出来。
白起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看起来是那种几百块钱的老年机,屏幕很小,按键很大。他用两个手指夹着手机,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递出来。
“打开相册。最后一张。”
林朵朵接过手机,解锁——屏幕没有密码。她点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幅战国地图,和招待所里那幅一模一样,但多了八个红色标注点。八个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八角形,中心是长平之战遗址。每一个标注点旁边都有小字注释——“二号祭坛”“三号祭坛”“四号祭坛”……一直到“九号祭坛”。
“这是什么?”林朵朵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那些小字。
“长生祭坛的完整蓝图。”白起说,“我趁你和张守华谈话的时候翻窗进去拍的。校长办公室的墙上挂着这幅地图,比张守华手里的更完整。张守华只知道一号祭坛,他不知道——这座祭坛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九个。长平的屠杀只是第一步,只是第一个阵眼。剩下的八个,散布在全国各地,每一个都对应一场历史上的大屠杀。如果有人同时激活九个阵眼,仪式就会完成最后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长生,是所有人的死亡。”
林朵朵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操场上说的‘她是祭品’——指的是我?”
白起没有回答。
“回答我。”
“是。”白起的声音很低,“你有最强的治愈能力。你的血,是整个祭坛的钥匙。激活一号祭坛需要你的血,激活剩下的八个,同样需要你的血。张守华等了两千年,等的就是你。”
林朵朵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张守华第一次见面时说的“兼职助手”。想起他话里话外的试探。想起他总是恰好出现在她经过的路上。想起那条匿名短信——“不要相信白起”。不是不要相信白起,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站起来。
“我要去找校长。”
白起没有拦她。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朵朵,他说封印我是为了‘保护世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两千年前,是谁封印的我?为什么偏偏在你要来这所大学的前一年,封印开始松动?”
林朵朵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白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沉重,“你是被引来的。”
林朵朵站在铁门前面,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她听到白起的最后一句话,还有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白起内心:我也是被引来的。)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地下实验室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走廊里,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标本室”,走过“资料室”,走过“仪器室”,每一步都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又一条短信。
“别走楼梯。走电梯。保安在一楼。”
她犹豫了一下,改道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她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在2的时候,电梯忽然停了。
门开了。
张守华站在电梯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么晚了,还没睡?”
林朵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睡不着,出来走走。”
张守华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继续下降。
“失眠的话,我让人给你送杯热牛奶。”张守华看着电梯的数字,语气轻松,“年轻人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
“谢谢张教授。”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张守华走出去,回头看了林朵朵一眼。
“早点休息。”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林朵朵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深深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还攥着白起那部老年机。屏幕上,校长办公室里的那幅地图,九个红色的标注点,像九只眼睛,盯着她。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走廊里,保安正背对着她,在巡逻。
林朵朵闪出电梯,沿着墙根,走到大门口,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要去档案室。
她要知道,校长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