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食堂。
林朵朵端着餐盘排队买包子。队伍很长,她前面站着十几个睡眼惺忪的学生,每个人都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包子窗口热气腾腾,肉香飘满了整个食堂。
她一边排队,一边习惯性地开启了读心模式。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已经能比较自如地控制这个能力了——不用的时候可以“关掉”,用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就行。这个技能的好处是,她能听到很多不该听到的东西。坏处是,她也会听到很多不想听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
她前面是食堂大妈,正在给一个男生打菜。大妈手抖得像帕金森,一勺红烧肉抖掉一半,再抖掉一半,最后只给男生剩了三块。男生苦着脸走了。
(大妈内心:体育老师昨天多看了我一眼,他是不是喜欢我?那要不要跟老王离婚?算了老王工资卡在我手上。离婚太麻烦了。可是体育老师真的好帅,虽然他比我小十岁……年龄不是问题吧?问题是他有没有老婆?)
林朵朵端着盘子默默走开。
(林朵朵内心:大妈你这内心戏可以拍八十集连续剧。你老公老王就在隔壁窗口卖油条,你没看到他正盯着你吗?)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吃包子。咬了一口,发现是白菜馅的,不是肉馅的,叹了口气。
白起没有跟来。他说今天要“处理一些私事”,林朵朵懒得问是什么私事。反正她一个人吃饭反而更自在。
吃完早饭,她去了教学楼。走廊里,小美和前男友正在吵架。
小美的前男友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得不正常:“你根本就没爱过我!”
小美背靠着墙,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被质问:“你说得对。”
(小美内心:我爱的从来是你室友,可惜他不喜欢女生。)
前男友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撞了一下走廊里的垃圾桶,哐当一声,他也没回头。
小美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到了正站在拐角处的林朵朵。
“你都听到了?”小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林朵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什么都没听到。”
(林朵朵内心:我听到了全部。你爱的从来是他室友。那个室友我见过,高高帅帅的,打篮球的。确实比你前男友好看。但是你前友人品不错,至少他没当场发飙。)
小美狐疑地看着她:“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真的。”林朵朵点点头,“我耳背。”
小美半信半疑地走了。
林朵朵站在走廊里,目送她离开,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距离晚上的“散步”还有好几个小时。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计划——她要带白起去操场。
不是真的散步。是去验证一样东西。
那条链条,她昨晚放回了原处,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如果那个阵法真的是活的,如果那些坑和链条真的是封印的一部分,那么当白起再次踏上那条跑道的时候,应该会发生一些事情。
具体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也不知道。但她需要知道真相——白起到底是被谁封印的?张守华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条链条为什么会出现在操场上?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太多的疑问,只有让白起自己去触发封印,才能得到答案。
林朵朵知道这样做有风险。白起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暴露,可能会被某种力量重新封印。但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教室。
下午的课没什么好说的。老师讲现代文学,讲到鲁迅,讲到《狂人日记》,说“吃人”是封建礼教的隐喻。林朵朵听到“吃人”两个字,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白起不在,但她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不是白起,是另一个人。一种被注视的、被研究的、被当作标本一样观察的感觉。让她后背发凉。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今晚。
夜幕降临。
操场的灯亮起来了,照得红色跑道像一条条血色的河流。今晚有雾,薄薄的,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建筑物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空气湿冷,呼吸的时候会有白色的水汽从嘴里冒出来。
林朵朵和白起一前一后走进操场。
白起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是下午刚买的——是的,他学会网购之后的第二个大订单。大衣很合身,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穿越过来的僵尸,而像一个有点阴郁的艺术系研究生。
“为什么突然想来散步?”白起问。他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低沉。
“坐了一天,腰疼。”林朵朵随口说,“出来走走,对身体好。”
白起没有再问。他跟在林朵朵身后,脚步很轻——比前几天轻多了。他现在走路的姿势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只是偶尔会忘记呼吸,看起来像是屏住了一口气走了很久。
林朵朵沿着跑道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第三个弯道,就是昨晚她发现链条的那个位置。
她已经把链条放回了原处。准确地说,是放回了坑边的草丛里,链子的一端还连着坑底的泥土,看起来像是从土里被雨水冲出来的一样自然。她甚至刻意把链条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它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拉出来的痕迹,而不是被人为摆放。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白起踏上跑道第三步的时候,林朵朵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嗡嗡嗡,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脚下的塑胶跑道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一列地铁从下面经过。
然后她看到了光。
银白色的光,从白起脚底的地面下透出来,像是有一个人在地下点了一盏灯。光圈迅速扩大,从一个点变成手掌大小,从手掌大小变成车轮大小,从车轮大小变成整个弯道都被照亮了。银光在白起的脚下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用发光的丝线绣出来的阵法图。
白起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脚抬不起来了。膝盖弯不了。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柱子,从脚底开始,青灰色的龟裂纹路沿着他的小腿向上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下到上把他变成一尊石像。
“朵朵……”白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这个阵法……是活的……”
他单膝跪了下去。不是主动跪的,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泥土。龟裂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大腿,他的腰,他的胸口。每一寸皮肤都在开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比血更黏稠、更腐败的东西。
林朵朵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害怕——她早就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是紧张。是这个实验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剧烈。
白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时的空洞和平静,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他的话没说完,嘴唇上的皮肤也裂开了,黑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下来,“你知道……”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一支车队。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三辆黑色SUV冲进了操场,车头的大灯把整个弯道照得亮如白昼。车停在跑道边缘,车门同时打开,十几名穿着防化服的考古队员从车里跳出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张守华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青铜罗盘。那个罗盘看起来非常古老,表面覆着绿色的铜锈,但指针在疯狂转动,发出的声音像是昆虫翅膀的振翅声。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十圈,然后猛地停住,笔直地指向白起。
“林同学,离那个东西远一点!”张守华喊道。他的声音很大,但是平稳,像是一个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人。
林朵朵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走远。她要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白起被银光锁链缠住了全身。那些锁链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根一根地缠绕在他的四肢、躯干、脖子上,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他试图挣脱,但每一次挣扎,锁链就会收紧一分,龟裂纹路就会蔓延一寸。他的身体在崩裂,在瓦解,在被某种古老的力量重新封印。
白起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雷鸣,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远古的愤怒。
“张守华……”白起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设的局……”
张守华没有回答。他举着罗盘,一步一步走向白起,每走一步,罗盘的指针就转动一下。他的表情凝重,但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林朵朵看不透的、深沉的满足。
“将军,两千年前的封印已经松动了。”张守华停在白起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两米,“你必须回去。”
“回去?”白起笑了。他的嘴唇裂开了,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那个笑容看起来狰狞又可怖,“回到哪里?回到棺材里?回到地下?回到那两千年的黑暗里?”
“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张守华一字一顿。
考古队员冲上来,用一根根银色的锁链把白起捆住,拖向铁笼车。那个铁笼车被改装过,车顶有一个小型的青铜祭坛,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操场上的阵法图案一模一样。白起被塞进铁笼,锁上门。
在车门关上的瞬间,白起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朵朵。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空荡荡的反射,而是一种真实的、燃烧的、快要熄灭的光。
“朵朵!”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你要小心——不是所有自称转世神女的人都是真的!她们只是——”
车门砰地关上了。
铁笼车里,白起的嘴还在动,但声音被隔音材料完全挡住了。林朵朵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一句话,反复说,直到铁笼车启动,驶出操场。
她没能读出那句话。
张守华走到她面前,收起了罗盘。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温和的微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在走廊里遇到时一模一样。
“林同学,这件事你不该掺和。”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小女孩,“白起是个危险的存在。他找‘转世神女’,从来只有一个目的——吃掉对方,延续自己的生命。你……”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是第几个?”
林朵朵愣住。
张守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过去两百年里,至少有三个女生自称过‘转世神女’,都和白起有过接触。她们都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都以为白起会保护她们,会爱她们。但你猜最后发生了什么?”
林朵朵没有回答。
“他吃了她们。”张守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是全部,但也差不多了。他的‘进食’不需要杀死对方,只需要吸收一部分阳气。那些女生在被‘吃’过之后,身体状况急剧下降,有的休学了一年,有的退学了,有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朵朵的眼睛。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张守华转身走了。考古队员紧随其后,三辆SUV发动引擎,驶出操场,消失在夜色中。
林朵朵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雾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至少三个。然后删除。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雾把她的头发打湿了。
然后她走向考古系大楼。
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一扇没有标识的铁门。林朵朵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
她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地面是水磨石,走起来回声很大。她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上都贴着标签——“标本室”“资料室”“仪器室”“冷藏室”。走到走廊尽头,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门,门上有锁,但锁没扣上。
她推开门。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实验室,天花板有三米高,灯是白炽灯,光线刺眼。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特制的铁笼,笼子有两米高,三米长,两米宽,栏杆是锰钢的,表面镀了一层银色的金属——不是不锈钢,是某种更古老的合金,表面刻满了符文,和操场上的一模一样。
白起被关在里面。
他的身上缠满了封印链条,像一具被捆扎的木乃伊。他坐在笼子角落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有龟裂纹路的痕迹,但已经开始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原来的更白,白得像纸。
林朵朵走过去,隔着栏杆坐下。
白起看着她,一言不发。
林朵朵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
“将军,”林朵朵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跟多少个‘转世神女’说过同样的话?”
白起没有回答。
林朵朵扳着手指数:“‘你就是我要找的神女’——说过。‘我会保护你’——说过。‘你是我的主人’——跪着说的,我记得很清楚。这套词你用了几次?”
白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我已经查过了。”林朵朵说,“全国至少有三个。张守华说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白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封印链条。铁链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每一个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五个。”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林朵朵听清了。
(白起内心:可是只有你碰了我的伤口会愈合……只有你……她们不行。她们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她们只是普通人,只是碰巧出生在某个特殊的时辰,身上带着一点微弱的灵力。但你不一样。你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我不是在找食物,我是在找……我是在找……)
他没想下去。
林朵朵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将军,你这个PUA套路两千年前就玩过了,一点都不新鲜。”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那个她说不清的地方直接灌进来的声音。
(白起内心:她们不是。只有你是。)
林朵朵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五个。他说五个。
可是他的内心说,只有她。
她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张守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林朵朵,微微一笑。
“还没走?”
“马上。”
张守华点点头,走到实验室门口,输入密码,打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前,林朵朵听到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将军,别来无恙。”
然后门关了。
林朵朵转身走向电梯。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一条新的匿名短信。
“你做得很好。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她猛地回头。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