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宿舍里的灰尘照得发亮。林朵朵一夜没睡,眼眶下面挂着青黑色的阴影,但她化了个淡妆遮住了,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白起。
白起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好了。他站在镜子前,活动着手指,每一根关节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然后握拳、松开、握拳、松开。他的手腕能转了,手肘能弯了,肩膀的灵活性也恢复了大半。再过两天,他大概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拿起筷子夹菜了。
“你去上课吧。”白起转过身,对正在穿鞋的林朵朵说,“在下今日有些事情要处理。”
林朵朵心里一紧,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什么事?”
“私事。”白起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白起内心:不能让她知道。她在场就不方便写那封信了。必须找到其他同伙,加快进食计划。)
林朵朵穿好鞋,背上包,出了门。
她没有去教室,而是躲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等了五分钟。确认白起没有跟出来后,她悄悄折返回去,趴在宿舍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白起正坐在床边,从床底下的旅行袋里掏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竹简。
林朵朵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竹简?战国时期的竹简?他从哪里弄来的?
白起把竹简铺在桌上,又拿出一支毛笔和一小瓶墨汁——墨汁是便利店买的“一得阁”,瓶子上还贴着价签:十五元。毛笔也是新的,笔杆上还套着塑料保护套。
他拧开墨汁瓶盖,把毛笔蘸满,然后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林朵朵屏住呼吸,透过玻璃窗死死盯着他的手。
白起写字的样子很笨拙。他握笔的姿势是对的,但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肌肉还没完全恢复。每一笔都要用力按住竹简,墨汁经常滴到不该滴的地方。
他写的是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
林朵朵努力辨认那些字。
“吾在人间数日,一无所获,反受制于一介女流。”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一介女流”——说的是她。
白起继续写下去,写到“急求支援”四个字时,僵尸手速跟不上大脑,墨汁滴了一桌子。他皱着眉头,用袖子擦掉桌上的墨渍,然后继续写。
林朵朵没有看完后面的内容。她蹲下来,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她需要进去。但不能让他发现她在偷看。必须制造一个“意外”。
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端着水杯,走回宿舍门口,推开门——
她故意被堆在走廊上的香灰箱子绊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连人带水杯,一头栽进白起房间,直接扑到了桌上。水杯飞出去,在墙上撞碎了,水洒了一地。而她的脸,正好埋在白起刚写好的竹简上。
墨汁蹭了她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假装不知道自己在扑什么。然后她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些被她的袖子蹭花了的字。
她假装随意地念出了几个能看清的字:“吾……在人间……数日……一无所获……反受制于一介……女流。”
她抬起头,看着白起。
白起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毛笔,眼神从平淡变成了冰冷。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块黑色的冰,反射着窗外的光,但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林朵朵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你的……食物?”
白起机械式地转过头,动作从脖子开始,一节一节地转,像昨晚在月光下的那次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你看懂了?”
林朵朵后退一步,撞到了门框,疼得龇牙,但她顾不上。
“我是中文系的。”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繁体字……能看懂一些。”
白起把毛笔放在桌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脚步很稳——比昨天稳多了,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林朵朵的心脏上。
他停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朵朵。”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真实目的……你全都知道了。”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要结冰。
林朵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水管里的水流声,能听到走廊尽头某间宿舍里有人在放音乐。她也能听到白起的心声——
(白起内心:她看懂了。全看懂了。怎么办?是现在就动手,还是再等等?她的阳气还不够强。如果现在吃掉,效果会大打折扣。可是她如果跑掉……不行,不能让她跑。)
林朵朵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一旦承认她看懂了,白起就没有理由再等下去了。他会在今天、现在、此刻就吃掉她。
她必须装傻。必须。
五秒钟过去了。
林朵朵忽然睁大眼睛,摆出一个“天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个小学生:“知道什么?”
白起愣住。
(白起内心:她……真的没看懂???繁体字这么难吗?两千年的文字变化这么大?不应该啊,她是中文系的……可是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困惑……)
林朵朵表面镇定,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林朵朵内心:急求支援,繁体字写得比我还丑哈哈哈。你是将军,不是书法家,别装文化人了。)
白起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收回了逼近的脚步。他转身走回桌边,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旅行袋里。
“没什么。”他说。
(白起内心:赌一把,继续培养她的治愈力之后再动手。反正她还不知道。反正她还没发现。反正我还有时间。)
林朵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林朵朵内心:快去找辅导员求救!现在!马上!)
但她没有动。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她靠在门框上,假装还在为刚才的摔倒而惊魂未定,呼吸急促,脸发白——这些都不是装的,她确实吓得要死。
“你……你不生气吧?”她小声问。
白起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不生气。”
(白起内心:生气有什么用。她又没看懂。或者说,她看懂了但没当回事。现代人大概以为这只是一种中二的说话方式吧。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写个信都要用表情包。)
林朵朵差点被自己内心的笑声呛到。表情包?白起你知道表情包是什么吗你就用这个比喻?
她深吸一口气,拿上书包,说:“我去上课了。”
白起点了一下头。
林朵朵走出宿舍,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的腿在发软,整个人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快步走向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正在办公室里嗑瓜子。桌上摊着一本《学生手册》,她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面前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看到林朵朵冲进来,她赶紧用手把瓜子壳扫到地上,装作很忙的样子。
“朵朵?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朵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师,我真的要换宿舍。”
辅导员放下红笔,叹气:“又怎么了?”
“他……他不是正常人。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他——”
林朵朵停住了。她怎么说?说她室友是战国时期的僵尸?说她能听见那个僵尸的心声?说那个僵尸想吃了她?
辅导员会直接打电话叫精神科的。
她换了个说法:“他精神有问题。他在宿舍里写竹简,用毛笔,用繁体字,写什么‘吾在人间数日,一无所获’。他还喝石灰粉,他还网购了三十箱香灰。老师你去我们宿舍看看,堆得连路都走不了。”
辅导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喝石灰粉这事你上次说过了。竹简……可能是个人的文化爱好。有些学生确实很喜欢古风。”
“他自称是战国时期的将军!”
辅导员沉默了三秒钟。
“这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是角色扮演。你知道的,现在的年轻人喜欢cosplay。他可能只是入戏比较深。”
林朵朵简直想掀桌子。
辅导员看出了她的情绪,连忙摆手:“朵朵,我真的不是不帮你。学校房间真的一个空房都没有。你想想,全校八千多学生,宿舍就那么多间,每间六个人,住得满满的。你让我从哪里给你变一个空房出来?”
“那我去外面租房。”
“大一新生不能校外住宿,这是学校规定。”
林朵朵咬着嘴唇,不说话。
辅导员想了想,忽然说:“对了,13号楼那边有个地下室,以前是储物间,后来改成了临时宿舍。就是有点潮,可能还有点奇怪的味道……但是独立空间,不用和别人挤。”
林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搬!”
辅导员犹豫了一下,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她:“你先去看看。不满意再说。”
林朵朵接过钥匙,道了谢,正要走,辅导员忽然叫住她。
“朵朵,那个地下室……以前确实有过一些传闻。说什么闹鬼啊,有怪声音啊之类的。但我跟你说,那都是学生瞎传的。学校检查过,就是水管老化,水锤现象,不是什么鬼。”
林朵朵看着她:“那个宿舍是不是之前闹过鬼?”
辅导员手一抖,瓜子掉了一地。
“怎么会呢哈哈哈哈哈……”辅导员笑得尴尬又大声,“不就是水管嘛,多大的事。你一个大学生,还信这些?”
(辅导员内心:妈呀她怎么知道的。那间地下室两年前确实有人住过,那学生住了三天就搬走了,说什么晚上听到有人在墙上写字的声音。后来就一直空着,再也没人住过。)
林朵朵没有拆穿她。她把钥匙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老师”,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正要查一下13号楼的位置,一条短信忽然弹了出来。
号码是陌生的,没有归属地显示。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不要相信白起。他不是唯一的僵尸。”
林朵朵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飘动。
她心跳加速,快速打字回复:“你是谁?”
发送失败。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设置了拒收回复。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但林朵朵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不是唯一的僵尸”。
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僵尸?还是说——白起不是真正的僵尸?还是说,给她发短信的人,才是真正的……
她没有想下去。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教学楼。
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人知道她的处境。至少有人——不管是谁——在提醒她。
她需要找到那个人。
下午的课,林朵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在手机上查“13号楼”“地下室”“闹鬼”之类的关键词。搜索结果几乎为零,只有几条学生论坛的老帖子,说13号楼是学校里最老的建筑,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地下室以前是防空洞,后来改成了仓库,再后来改成了宿舍,住过几批学生,都很快就搬走了。原因不明。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
“不要相信白起。他不是唯一的僵尸。”
发短信的人是谁?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怎么知道白起的事?那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起白起昨天说的“有人跟踪”。是那个人吗?
还是说——跟踪她的,和发短信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下课铃响了。林朵朵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西斜了,把校园染成了橙红色。她经过考古系教学楼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玻璃橱窗——那幅古画还在,画像上的人还在,那行小楷“秦将白起·封印于此”还在。
但橱窗旁边多了一个人。
张守华教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橱窗里的古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朵朵,笑了。
“又是你。”他说,“你对这幅画真的很感兴趣。”
林朵朵停下脚步:“路过而已。”
张守华推了推眼镜:“我上次说的兼职助手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朵朵愣了一下:“什么兼职?”
“帮我校对古籍。主要是战国时期的竹简文献,整理、录入、校对。工作量不大,一周去两次就行。按小时计费。”
林朵朵犹豫了一下。她需要钱,这是事实。而且——战国时期的竹简?白起今天刚写了一封信,用的就是竹简。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我考虑一下。”她说。
张守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和上次那张一样。“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林朵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没有注意到,张守华走的时候,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那个笑容,在林朵朵看不见的角度,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温和,不是慈祥,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满足感。
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走进了陷阱。
林朵朵回到宿舍的时候,白起已经收拾好了那堆香灰箱子。三十个纸箱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里,只留下一个拆开的箱子放在桌边,里面装着半箱香灰。宿舍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住的地方了。
白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正在翻看。他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认真。
“你在干嘛?”林朵朵放下包。
“学习简体字。”白起头也不抬,“今日写信时发现,现代人已不识繁体。若想与你们顺畅沟通,须掌握简体。”
林朵朵忍住没笑。你写信用繁体也就罢了,还“现代人已不识繁体”——你自己写的繁体别人看不懂,不是繁体的问题,是你字太丑的问题。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点点头:“慢慢学。”
白起“嗯”了一声,继续翻词典。
林朵朵躺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红色的感叹号还在,对方的号码依然拒收消息。她试着搜索那个号码,结果显示“空号”。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比昨晚更圆一些,光也更亮一些。
林朵朵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音——白起翻书的声音,白起放下词典的声音,白起躺下的声音,白起闭上眼睛的声音。
她听到他拉上了被子。
她听到他调整了姿势。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心声。
(白起内心:她的心跳比昨天快了。是害怕吗?还是因为那条短信?她以为我没看到她的手机屏幕。我看到了。“不要相信白起。他不是唯一的僵尸。”谁发的?谁在暗中观察我们?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林朵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
白起看到那条短信了。
(白起内心:不管是谁,那个人在挑拨离间。我不会上当。我需要朵朵。不是因为她能治愈我,是因为——不,就是因为这个。没有别的原因。没有。)
林朵朵攥紧了被角。
她不知道白起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的心声和他嘴上说的,有时候一致,有时候不一致。但至少有一条信息是确定的——白起也看到了那条短信,白起也不知道是谁发的。
这就够了。
她慢慢放松了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白起在上铺,也闭上了眼睛。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林朵朵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白起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盯着上方的天花板,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反射。他慢慢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手机,不是刀,而是一块玉。形状像是一枚扣子,青白色,表面有裂纹,看起来非常古老。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如果林朵朵还醒着,她会听到那样东西——不是心声,而是真实的、从白起唇间溢出的、几乎听不到的话语。
“找到了。”
然后他就不动了。
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块玉,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