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林朵朵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您好,请问是林朵朵同学吗?您有三十个包裹到了,麻烦到校门口签收一下。”
林朵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多少个?”
“三十个。都是大箱子,我们一辆小推车装不下,您最好叫几个同学来帮忙。”
林朵朵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对面床铺——小美还在睡。再看一眼上铺——白起不在。她坐起来,发现白起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央,连床单上的褶皱都被捋平了,整齐得像酒店样板间。
她正发愣,宿舍门开了。白起端着一杯石灰水走进来,衣服上沾着灰尘,手里还拿着一个拆快递用的美工刀。
“朵朵,你醒了。”他把石灰水放在桌上,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类似兴奋的表情,“在下的快递到了。”
林朵朵看着他装备齐全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快递到了?”
“手机有提示。”白起从口袋里掏出林朵朵的手机——不,是林朵朵的手机,屏幕显示三十条快递到达通知,“现代科技,实乃神奇。两千年前军情传递需快马加鞭,三日方达。如今只需轻轻一点,次日便至。”
林朵朵一把抢过手机,翻了翻订单记录,脸色当场绿了:“白起!你用我的账号买了三十箱香灰?!”
白起点头:“昨日研究了一下电商平台,发现‘一键下单’功能极为便捷。在下本想买一箱试试,但系统提示‘满三十减五十’,便……”
“便买了三十箱?!”
“经济实惠。”白起一本正经地说,“平均每箱节省一点六六元,三十箱共节省四十九点八元。这笔账,在下算得很清楚。”
林朵朵深吸一口气,穿上外套,叫上白起,一起去了校门口。
快递小哥看到他们两个,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纸箱——三十个,每个都有半人高,整整齐齐码了三层,像一堵墙。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搬家还是进货”。
白起走向那堆箱子,弯腰抱起两个,动作依然僵硬但比昨天流畅了很多。他一个人搬起两箱,脚步稳定地往宿舍方向走,速度竟然比普通人还快。
林朵朵也想帮忙,抱了一箱,走了三步就喘得不行了。白起来回跑了十五趟,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把三十箱香灰全部搬进了宿舍楼。他经过走廊时,其他宿舍的同学都探出头来看,有拍照的,有录像的,还有人问“哥们你是健身房的吗”。
等最后一箱搬进宿舍,整个房间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三十个纸箱从门口堆到窗台,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床铺。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的干燥气味,呛得林朵朵直咳嗽。
小美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白起站在纸箱堆中间,左手抱一箱,右手抱一箱,头顶还顶着一箱。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像一个人形搬运机。
小美沉默了五秒钟,默默退出去,关上门。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我室友好像疯了。”
然后林朵朵的手机就炸了。朋友圈里,小美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当代大学生精神状态堪忧”,配图是白起头顶箱子的背影。短短十分钟,二十条评论涌进来——“你室友真猛”“这是什么专业训练”“他是不是练杂技的”“你们宿舍是不是开超市”。
林朵朵一个个回复“不是的”“他只是在搬东西”“真的不是练杂技”,解释得口干舌燥。白起倒好,已经拆开一箱香灰,拿勺子舀了一点放进杯子里,加水搅拌,喝了一口,拧着眉头品味。
“怎么了?”林朵朵问。
“品质一般。”白起放下杯子,“不如昨日食堂库房的那袋。网购虽便捷,但品质难以保证。这也是现代商业的痛点。”
林朵朵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理他,拿上书去上课。
教学楼走廊里,白起跟在林朵朵身后。他的脚步声还是有点重,像穿着铁鞋走路,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咚咚咚”地砸地了。他开始学习人类走路的节奏——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每一步都在模仿,每一步都在调整。
林朵朵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开启了读心模式。经过她身边的人,心声像弹幕一样飘进她的意识里。
(路过的教务老师内心:今天下午的会议又要挨批了,上次的报告格式不对,领导说我态度有问题。可那格式明明是他自己改的。)
(清洁阿姨内心:这届学生太能制造垃圾了,刚扫完的走廊又扔了一地传单。传单上写的什么?考研讲座?考研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找工作。)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内心:她今天穿的新衣服,真好看。我是不是应该上去说句话?不,太唐突了。可是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不对,我们一个班的,明天还能见。明天再说吧。)
林朵朵差点笑出声。这个男生的内心比他的头发还纠结。
她走到教室门口,正要进去,白起忽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走廊尽头。
“怎么了?”林朵朵问。
“有人在看我们。”白起说,“从教学楼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那个人已经看了我们四十七秒。”
林朵朵抬头看去,那个窗户的玻璃反光,什么也看不到。她正要说“你看错了吧”,白起已经转身走进教学楼了。
林朵朵只好跟上。
这节课是古代文学,阶梯教室里坐了上百人。林朵朵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白起也跟着坐到了她旁边——不,不是坐,是“站”。白起站在座位前面,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他的关节还是不够灵活,坐下去之后膝盖弯到九十度就会卡住,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觉得奇怪,第二次是觉得好笑,第三次是掏出手机拍照。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我们学校的男同学已经进化到不需要坐着上课了”,三分钟之内获得了五十个赞。
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白起站在最后一排,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那位同学,请坐下。”
白起面无表情地低头,尝试弯曲膝盖。他的大腿和小腿呈直角,然后继续弯曲——咔,一声脆响,关节过了某个临界点,他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撑一样,猛地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条腿同时向外张开,座位支架当场断裂,整张椅子塌成了一堆废铁。白起坐在地上,手里还抓着断裂的椅子扶手,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全班爆笑。
老师也笑了,但很快忍住:“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白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面无表情地说:“贵校的教学设施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教室里笑得更厉害了。林朵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白起被安排站着上课。他站了一整节课,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老师讲《诗经》,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白起忽然开口:“这首诗在下听过。两千年前,秦国的乐师唱过类似的调子。”
老师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哦?那你唱两句?”
白起张了张嘴,发出几个低沉的音节。那声音像是从古墓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教室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白起唱了三句,停了。
“就是这个。”他说。
老师愣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非常……有特色。请坐——哦不,请站。”
林朵朵用手捂着脸,在指缝里看到白起的背影,他在夕阳的光线里站得笔直,像一根栽在教室里的古代路标。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朵朵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四楼是古籍阅览室,平时没什么人。林朵朵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白起的历史资料。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查,也许是那幅画,也许是张守华教授那张温和的笑脸,也许只是她单纯的直觉在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输入“白起 长平之战”。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她一条一条点开,看了十几分钟,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资料都在讲长平之战,讲四十万降卒,讲白起被赐死。但关于白起本人的生平、他的出生年份、他的家族背景、他的死亡日期,全部语焉不详,甚至相互矛盾。
一本史料说他死时六十岁,另一本说他死时五十岁。一本说他葬在咸阳,另一本说他葬在邯郸。一本说他自杀,另一本说他被秦王赐剑自刎。所有的记载都像是被人刻意涂抹、修改、掩盖过。
林朵朵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张守华上个月发表的那篇论文——《秦将白起墓志铭考》。她在知网搜到了,下载,打开。
论文很长,全是考古学术语,她看得头昏脑涨。但最后一段话,她反复读了三遍:
“坑杀四十万的真相,并非为秦,而是为长生。白起本人亦是祭品,而非施术者。长平之战本质上是一场炼制长生不死之躯的巨大血祭,白起只是被操纵的工具。真正的幕后之人,至今仍是一个谜。”
林朵朵把论文存到U盘里,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白起是祭品。他不是自愿杀人的。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操纵了他,用四十万人的命炼制长生不死。那个人还活着吗?他在哪里?他会不会也在这所学校里?
她想起白起说的那句“有人跟踪”。想起张守华温和的笑容。想起那幅画上的小楷“封印于此”。
她站起来,把电脑塞进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林朵朵正要上楼,看到白起站在楼下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像是在等她。
“你去图书馆了?”白起问。
“查点资料。”
“查什么?”
“没什么。”林朵朵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查他。她转移话题,“你站这儿干嘛?不上去?”
白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朵朵的肩膀,看向远处。林朵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操场的角落里,有几个工人正在填埋那些深坑。白起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上楼梯。
林朵朵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他的脚步比早上更稳了。他上楼的时候,膝盖的弯曲角度已经接近正常人,只剩下轻微的僵硬。再过几天,他大概就能和普通人一样走路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身体在恢复。他越健康,就越危险。可是她不帮他愈合伤口,他的身体就会溃烂。救他等于给自己制造威胁。
这种矛盾的逻辑让她觉得荒谬又无奈。
回到宿舍,小美正在哭。
林朵朵放下包,走过去:“怎么了?”
小美抽抽搭搭地说:“我男朋友……劈腿了。他说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小美内心:其实我早想分手了但不想自己提,这样正好可以甩锅给他,完美。)
林朵朵愣了一下,看着小美那双哭红的眼睛,里面确实有泪水,但更多的是——解脱?
“你干嘛这样看我?”小美被她盯得发毛。
林朵朵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内心戏比韩剧还长。”
小美瞳孔地震:“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猜的。”
小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尴尬,最后她破涕为笑:“你这个人真讨厌。我好不容易演出来的悲伤,被你一句话毁了。”
林朵朵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行了,分手快乐。今晚我请你吃麻辣烫。”
小美擦了擦眼泪,笑了。
这时候,卫生间里传来白起的声音:“为什么千年僵尸还会长痘?”
(白起内心:难道石灰粉过期了?网购害人不浅。)
小美路过卫生间门口,刚好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石化在走廊上。她转过头,看着林朵朵,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朵朵赶紧把她推进房间:“他有皮肤病,别介意。真的,就是皮肤病,不是什么大事。”
小美呆呆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写满了“你在骗我”。
林朵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白起从卫生间出来,额头上真的长了一颗红色的小痘痘,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他面无表情地摸了摸那颗痘,说:“现代人的饮食结构,或许不适合僵尸。”
林朵朵忍不住笑了:“你又不是现代人。”
“但在下生活在现代。”白起拿起石灰水,喝了一口,“入乡随俗,包括长痘。”
窗外,夜色降临。
张守华教授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幅古画的照片——白起的画像。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等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白起已经找到她了。”张守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能力比我们预估的更强。治愈加感知,双觉醒。她不仅能修复白起的腐化组织,还能——”
他停了一下。
“还能读取心声。今天下午,她在图书馆查了白起的资料。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继续监视。”那个声音说,苍老而沙哑,“别让他们发现你。时机还没到。她觉醒得越完全,祭坛的激活效果就越强。我们需要她的血。”
张守华挂断电话,看向窗外。夜色中,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他的目光落在三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上——那是林朵朵和白起的宿舍。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如初,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深夜,凌晨一点。
宿舍熄灯已经两个小时了。林朵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起躺在她的上铺,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知道他不是人类,林朵朵会以为上面躺着一具尸体——事实上,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指甲划过木板。她睁开眼,上铺没有动静。她正要闭眼,余光扫到窗户的方向。
白起站在窗边。
他什么时候下去的?林朵朵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屏住呼吸,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个影子不是正常的——它在扭曲。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白起的脚底向外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属于人类的形状。那个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要挣脱出来。
林朵朵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抓紧被子,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白起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瞳孔泛着微弱的红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朵朵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你醒了?”
(白起内心:阳气……好饿……“不能吓到她”……忍住……再忍忍……再忍忍就好……可是真的好饿……两千年的饥饿……)
林朵朵把被子拉到脖子,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白起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瞳孔里的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熄灭的余烬。
(白起内心:她怕我。她在发抖。我不能……不能这样。吓到她就前功尽弃了。等天亮了,等她放松警惕了……再动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林朵朵在被子里慢慢呼气,慢慢地、无声地呼气。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知道——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他能闻到她的恐惧。
这家伙快忍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不能跑。跑了就会触发他的本能,他会追。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想出办法。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白起的影子恢复了正常。
但林朵朵知道,那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