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朵朵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之后又被一阵浓烈的石灰味呛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白起正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灰白色的液体，小口小口地喝，表情专注得像在品茶。
“你醒了。”白起放下杯子，“在下已按照现代人的作息规律，等了你半个时辰。”
林朵朵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昨晚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乱成鸟窝，嘴里发苦，脑子里发昏。
“你等我干嘛？”她哑着嗓子问。
“进食。”白起指了指杯子里的石灰水，“在下需要补充石灰粉。昨日网购的三十箱香灰尚未送达。”
林朵朵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需要你代劳。”白起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这是食堂的位置。在下研究过校园地图，食堂旁边有一间库房，存放工业用生石灰。你带一张校园卡，登记即可领取。”
林朵朵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繁体字标注了每一条路、每一栋楼，连路边有几棵树都画出来了。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繁体字的笔画复杂得让人眼晕。
“你为什么不去？”
白起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正从树叶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日光尚强。在下初解封印，皮肤对紫外线的耐受力尚未完全恢复。若曝晒过久，会起火。”
“起火？”
“字面意义上的起火。”白起面无表情地说，“自燃。燃烧。化成灰。”
林朵朵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穿上外套，拿上校园卡，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和夜晚完全不同。昨晚来的时候到处是黑影和树影，现在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透亮。林朵朵走在主干道上，经过教学楼、篮球场、食堂，不时有晨跑的同学从她身边经过，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煎饼果子的香气。
食堂已经很多人了。林朵朵穿过用餐区，走到后厨旁边的库房，敲了敲门。
一个胖乎乎的大妈开了门，身上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显然正在忙活。“同学，你有什么事？”
“阿姨您好，我想领一点工业用生石灰。”
食堂大妈的表情从“欢迎”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你是不是在逗我”：“同学，你要工业用生石灰做什么？这个不能吃啊。”
林朵朵正要解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可以吃。”
她吓得跳起来，转头一看——白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惨白惨白的下巴。
食堂大妈也吓了一跳，铲子差点掉了：“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窗外。”白起指了一下库房旁边敞开的窗户，“在下从宿舍一路沿着阴影走过来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墙根还有阴凉处。”
食堂大妈看着他惨白的脸、黑色的连帽衫、以及从帽子下面露出来的一截木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有两个正在吃早饭的女生看到了白起，窃窃私语。
“好帅啊就是脸好白。”
（女生内心：白得像个死人。）
白起机械式地转过头，用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女生。
两个女生同时尖叫，端着盘子跑了。
白起面无表情地转回来：“在下只是打了个招呼。”
林朵朵深吸一口气，对食堂大妈说：“阿姨，您看，他就是……有点特殊体质。医生说他需要补充氧化钙。工业石灰就行，不用食品级的。”
食堂大妈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库房里拎出一袋灰白色的粉末，放在桌上：“登记一下。姓名，学号，用途。”
林朵朵接过笔，正要写，白起已经凑过来了。他拿起笔，在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繁体字，竖着写的，从右往左，写完之后还盖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印章。
食堂大妈看着那个印章，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默默把登记本收起来，把石灰袋推给林朵朵：“拿走拿走。下次别来了。”
回宿舍的路上，白起走在林朵朵身后。他走路的姿势比昨天自然了一些，膝盖能弯了，脚掌能抓地了，但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在模仿人类走路的机器人。
林朵朵提着那袋石灰，沉得要命，换了三次手。
她一边走，一边试着“听”周围的动静。昨晚她确认了一件事——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但好像不是随时都能听见，需要一定的专注力，而且距离越近越清楚。
现在她集中注意力，各种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路过的学长内心：这女生的室友怎么跟个僵尸似的。
（林朵朵脚步顿了一下——“跟个僵尸似的”？这位学长你真相了。）
旁边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生内心：昨晚那集韩剧太虐了，男主怎么可以这样，我哭了一整晚。
（林朵朵内心：我也哭了一整晚，但我是被吓的。）
前面走来辅导员，手里拿着保温杯，一脸严肃地在巡视校园。林朵朵经过他身边时——
（辅导员内心：中午食堂菜谱是红烧肉、酸菜鱼、西红柿炒蛋。红烧肉要多打一点，酸菜鱼不行，上周吃坏了肚子。）
林朵朵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起问：“何事好笑？”
林朵朵：“没什么。”
（林朵朵内心：原来辅导员脑子里全是吃的。）
白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穿过教学楼、穿过篮球场、穿过图书馆。路上遇到的同学越来越多，林朵朵的心声接收器也在高强度运转——
（学长内心：这个女生长得不错，要不要加微信？算了人家一看就有男友了。那个男友怎么穿得像收电费的？）
（学姐内心：昨天高数作业没写完，今天老师要检查，完了完了完了。）
（食堂大妈内心：刚才那个黑衣服男生到底是不是人类？算了不管了，反正登记了。）
林朵朵忍着笑，一路走回宿舍。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起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体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头微微偏转，耳朵朝向侧后方，那只耳朵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
“有人跟踪。”白起说，声音压得很低，“且对你心怀不轨。”
林朵朵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起已经翻墙追过去了。
他的动作僵硬但速度快得离谱——双腿发力，地面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坑，整个人弹射出去，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块，越过两米高的围墙，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林朵朵追到墙边，踮起脚尖往里看——墙那边是一片小树林，杂草丛生，落叶满地。她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突然停了。
安静了。
林朵朵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没有人回来。
她只好先回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白起已经在了。
他坐在床边，上身赤裸，裸露的肩膀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深可见骨，腐肉翻卷，颜色发黑，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在用那只受伤的手端着一杯石灰水，小口小口地喝。
林朵朵倒吸一口凉气：“你受伤了？”
白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小伤。”
（白起内心：好痛好痛好痛，两千年没受过伤了，原来痛觉还在。痛觉竟然还在。两千年前的伤口早就没有感觉了，但新伤还是会痛。）
林朵朵看着那个伤口。腐肉在慢慢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吞噬他的身体。再不处理的话，整条胳膊都会烂掉。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白起面前，伸出手，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手很小，整个手掌只能盖住伤口的一半。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冷、湿滑、带着腐败的黏腻。她强忍着不适，把掌心贴紧。
奇迹发生了。
从她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腐肉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一样，从中心向外退散。黑色的腐肉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鲜红色，鲜红色长出新的组织，新的组织变成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长出新的皮肤。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
白起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感觉。
（白起内心：她一动真心治愈的念头，伤口就好了。暖暖的……好像两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温度。不，不是温度，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暖意。不行！她只是食物！我不能对食物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
林朵朵缩回手：“好、好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沾上的腐肉和污渍全部消失了，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治愈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在被治愈？
白起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白起内心：刚才那三秒竟然有点感人……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心软。）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嗯，多谢。”
林朵朵也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心跳很快。
她偷偷看了一眼白起。白起正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新长出来的皮肤，然后迅速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白起内心：不能再动摇了。她只是工具。她要活下去，我必须吃掉她。这是两千年的宿命。可是……）
他没再想下去。
林朵朵站起来，拿上书：“我出去走走。”
白起没有动。
林朵朵一个人出了宿舍楼，漫无目的地走。她需要消化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不，不是白起受伤的事，而是他自己心里的那句话。
“刚才那三秒竟然有点感人。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心软。”
一个想吃掉她的人，会对她“心软”？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要做的不是分析白起的心理，而是想办法活命。换宿舍的路被辅导员堵死了，报警不会有人信，告诉朋友只会被当成疯子。她只能靠自己。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到了教学楼区。
她停下脚步，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旁边的玻璃橱窗——那是考古系的宣传栏，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宣纸，装裱在玻璃框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凑近一看——
是一幅古画。
画上的人穿黑色铠甲，骑黑色战马，手持长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画工粗糙，但人物的轮廓和五官依然清晰。
那个人，和白起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同样没有表情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画里的人有血色，而白起没有。
画下有一行蝇头小楷：“秦将白起·封印于此”。
林朵朵的呼吸停了一拍。
“封印于此”。他昨天说“被封印两千余年，今日刚解冻”。封印的地方，就是这里？就是这所学校？就是她现在站着的这块土地？
她正要掏出手机拍照，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同学，你对这幅画感兴趣？”
林朵朵猛地转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授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书，胸牌上写着“考古系·张守华”。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镜片后面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看起来很慈祥。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朵朵看到他的一瞬间，后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张守华走到橱窗前，指着那幅画：“这幅画是十年前学校扩建时从地下挖出来的。出土时保存得非常完好，连墨迹都没有褪色。专家们都很惊讶，因为按照正常的腐蚀速度，这幅画至少在地下埋了两千年。”
“两千年……”林朵朵重复了一遍。
“是啊。”张守华推了推眼镜，“战国时期的文物，出土于这所学校的地下三米处。画上的人，是被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降卒的那个白起。历史上记载他后来被秦王赐死，但这幅画告诉我们，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朵朵的心脏咚咚直跳：“那……他被封印在哪里？”
张守华看着她，笑容不变：“你好像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就是……随便问问。”林朵朵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张守华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是考古系的张守华。如果你对这段历史感兴趣，欢迎来考古系找我。我最近在做战国墓葬的研究，需要一些兼职助手。”
林朵朵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张守华 教授”，电话号码，邮箱，还有一行小字——“考古系·古文字与古墓葬研究室”。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谢谢张教授。”
张守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朵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张守华。考古系。知道封印。知道白起。是巧合还是……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教学楼里，有人在弹钢琴。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楼的音乐教室里，一个男生正在弹肖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他的手指上。
她站在窗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幅画上的人。不，那不是“画上的人”，那是白起。两千年前的白起，穿铠甲、骑马、杀人如麻的白起。而现在，这个白起就住在她的上铺，喝石灰水，练微笑，在网上买香灰，说“在下”。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诞得可笑。
一个战国时期的将军，被封印两千年，解冻后成了一个大学生，住在六人间的宿舍里，用她的账号网购，喝工业石灰当早餐，被人说脸“白得像个死人”还要解释“只是打了个招呼”。
这到底是谁编的剧本？
林朵朵推开宿舍的门。
白起还坐在床边，但已经穿上了衣服。他抬起头，看着林朵朵，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复杂情绪，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表情。
“回来了？”
“嗯。”
“吃饭了？”
“还没。”
白起从床下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盖饭。“在下让隔壁宿舍的同学帮忙带的。现代人的货币体系在下尚未完全掌握，用的是你的手机支付的。”
林朵朵愣愣地看着那份盖饭。
（白起内心：她治愈了我的伤口。这是回礼。一报还一报。不是因为她对我做了什么。不是心软。绝对不是。）
林朵朵接过保温盒，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炖得很烂，酱汁浓郁，米饭软硬适中。很好吃。
她低着头吃，白起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起内心：如果她不是食物，该多好。）
林朵朵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什么也没说。
窗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授走过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扇窗户，镜片反射着太阳光，看不见他的表情。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林朵朵没有看到他。
白起也没有。
吃完饭后，林朵朵去水房洗碗。经过走廊的窗户时，她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很正常。但在操场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几个深坑。不是足球踢出来的，不是施工挖出来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圆形的、边缘整齐的、深达半米的坑。
她皱了皱眉，端着碗回了宿舍。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来——白起昨晚说过，他的身体在“适应”。刚解冻时只能直挺挺站着，现在已经能跪了。再过几天应该能跑能跳。
那再过几天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只手能治愈他。这只手也能被他一口咬掉。
她攥紧了拳头。
白起已经躺下了，直挺挺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林朵朵躺回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白起内心：养肥。吃掉。）
然后，安静了。
窗外，教学楼的钟楼敲了十一下。
（白起内心：可她今天碰我的时候……好暖。）
林朵朵睁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