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眉眼清秀如画,却被自身执念折磨得苍白憔悴的脸,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瞳色,里面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疲惫,身上的月白襦裙沾满了石屑,显得有些脏污,但裙摆之下,一双穿着绣鞋的脚,已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苏晚娘,回来了。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常的双手,又抬眼看着眼前这幅色彩剥落的《人间百景图》,巨大的眩晕感和虚脱感袭来,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谢石起身,虚扶了一下。
院中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小畜牲,你居然敢阻拦我的符法,找死!”
那赵奎见符火被阿禾哨音所阻,未能烧死谢石和苏晚娘,狂怒之下,竟不惜硬挨了魏石一刀,左肩鲜血淋漓,却趁机脱出战团,飞身扑入画室,染血的长剑带着毕生功力,狠辣决绝地直刺毫无防备的苏晚娘后心!
这一剑若是刺实,苏晚娘必死无疑!
“小姐!”刚刚冲进院子的芸香目睹此景,发出凄厉的尖叫。
魏石则被另外四人拼死拦住,救援不及,双目赤红:“老狗,你敢!”
“你死定了,混蛋!还有那姓谢的畜牲,老子等会就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赵奎狞笑一声,一口精血喷出,剑势不减反增,苏晚娘甚至能听到那剑刃破开空气的尖啸。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柄通体莹白,样式古朴的长剑,在间不容发之际,横挡在了她的后心与那夺命剑锋之间。
“叮——”
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画室。
赵奎势在必得的一剑,刺在了这柄莹白长剑的剑身上,再难寸进。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好几步,骇然抬头。
执剑之人生得剑眉星目,面容冷峻,身着月白色青衫,正是苏见。
他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画室门口,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着固执境巅峰的沉凝气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赵奎和院中执剑宗弟子。
“宗……宗主?”赵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剑的手不住发抖。其余四名弟子也俱是目瞪口呆,忘了进攻,被魏石趁机逼退,护到了谢石和苏晚娘身侧。
苏见没有看他,目光先是落在谢石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那幅正在失去色彩、逐渐变得平凡甚至丑陋的《人间百景图》,最后,冰冷的目光定格在面如土色的赵奎五人身上。
“赵奎,”苏见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却让那赵奎如坠冰窟,“本座之前是如何下令的?石纹初现,神智尚清者,不得擅杀。你们几个非但违令,还想对已解执念,石纹消退之人下毒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宗主!属下……属下是奉了周嵩大长老之命,此画邪异,这混……苏晚娘深陷执念之中,早晚必成僵人,为防祸害苍生,必须杀了她啊!”赵奎噗通跪地,急声辩解,将责任推向留守宗内的大长老。
“必成僵人?”苏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向苏晚娘,“苏姑娘,你可觉自身有何异样?”
苏晚娘此刻已渐渐回神,虽不知眼前这位气势惊人的男子是谁,但也看出是友非敌,且身份极高。她定了定神,感受着体内虚弱却真实流淌的生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我……我很好。”她看了一眼那幅让自己险些万劫不复的巨画,眼中闪过深切的厌恶与后怕,“是这幅画……困住了我。如今,我已出来了。”
“听到了?”苏见目光如刀剐在赵奎几人身上,“赵奎,看来上次我对你还是太温柔了,一定要让你见点血才能长记性吗?”
赵奎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宗主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也是奉令行事啊!”
“别找借口了!”苏见冷冷道,“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你还会认错吗?你还会觉得自己有错吗?你如此丧心病狂,滥造杀孽,名为斩僵,实则是在向众长老邀功,渴望得到他们的看重和提拔,怀有如此功利阿谀之心,你觉得自己还配做执剑宗的一员吗?”
每一个字都狠狠击中了赵奎的内心,他几乎要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地下,冷汗涔涔而下。
“雷泷,按照执剑宗的规矩,宗门内有滥杀无辜者,怎么处理?”苏见话锋一转,矛头转向其中一名弟子。
“这……”被点到的弟子浑身一震,看了看赵奎,又看了看苏见,犹豫着要不要回答。
“嗯?”
“回……回宗主,宗门内有滥杀无辜者,当斩!”雷泷终究屈服于苏见的强大气场,颤抖着回答道。
“铛。”一把长剑被丢到赵奎面前,正是苏见的随身佩剑。
“你自裁吧,赵奎。”
“哈哈哈,哈哈哈,自裁?姓苏的,老子为执剑宗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哪次斩僵老子不在玩命?现在老子想杀几个邪魔你就让我死?你也配!”
赵奎赤着双眼狂笑着,捡起地上的剑就是朝着苏见狠狠斩去。
“去死吧,苏见!”
“噌——”
剑锋在距离苏见一指的距离停滞了,赵奎瞪大了双眼,眼前的苏见根本就没有动作,甚至眼睛都没眨,而他自己的脖颈却凭空出现一道血痕。
直到眼前的一切彻底暗下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已经被苏见砍下来了。
与此同时,身后的四名弟子齐齐发出一声闷哼,全身执力都被苏见废除了。
没有理会他们凄厉的哀嚎,苏见转身对着谢石,眼中已经没了之前的生分,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谢先生,苏某来迟,让先生受惊了。”
谢石眉头微挑,抬手虚扶:“苏宗主不必多礼,来得正是时候。”
苏见直起身,脸上冷峻之色稍缓,露出一丝复杂:“自云水城一别,苏某便一直派人跟踪先生。此番前来,一来,是为躲避执剑宗诸位长老对我下达的追杀令,二来,也是想与您再见一面。”
他目光扫过眼神清明的苏晚娘,又看了看那幅《人间百景图》,沉声道,“先生已经多次向我证明,您走的路才是斩僵的正道。既然如此,苏某……愿与先生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