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大学校园里特有的桂花香。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走廊里最后几个打电话的女生也各自回了房间。
林朵朵躺在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是她来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床单是新买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枕头有点高,被子有点薄,一切都不对劲。她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是上学期住在这里的学姐留下的。
“朵朵,你睡了吗?”对面床铺的小美小声问。
“没呢。你也睡不着?”
“认床。”小美翻了个身,“而且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石灰?”
林朵朵吸了吸鼻子。还真的有。一股淡淡的、发涩的味道,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像是小时候家里装修时水泥砂浆的气味。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上铺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指甲划过木板。
她猛地屏住呼吸。
上铺住着一个今天下午才搬进来的室友。林朵朵报到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小美和一个空床铺,行李已经放好了,但人不在。小美说那人来了一下就走了,没说话,只留了个黑色的旅行袋在床上。林朵朵当时没在意,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去食堂吃饭了。
现在,上铺的人回来了。
可问题是——她完全没听到开门声。
“小美,”林朵朵压低声音,“你刚才听到有人开门吗?”
小美愣了一下:“没有啊。”
两人同时沉默。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楼下草丛里蟋蟀的鸣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林朵朵闻到了更浓的石灰味。
她慢慢地把头探出床沿,向上铺看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亮了上铺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古装的男人直挺挺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棺材里陈列的尸体。他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着,瞳孔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天花板。整个人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林朵朵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发出了入学以来第一声完整的尖叫。
小美的反应比她快。小美只看了上铺一眼,尖叫了半声,然后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整个人从床上滑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朵朵连滚带爬往门口跑,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自己反锁了——咔嗒一声,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疯了一样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上铺传来动静。
那个“尸体”动了。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先是上半身直挺挺地坐起来,脊椎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下来——不是爬下来,是整个人像被弹射一样,从一米八高的上铺直接落到地上,膝盖不弯,双脚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林朵朵转过身,背靠着门,腿在发抖。
月光下,那个男人站得笔直,黑衣黑裤,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而是死了很久的那种白,青灰色的底调,皮肤下像是没有任何血液流动。他站在宿舍正中央,缓缓转头,动作从脖子开始,一节一节地转,像猫头鹰。
他的眼睛对上了林朵朵。
瞳孔是深棕色的,没有高光,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你你你——”林朵朵的牙齿在打架。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在下白起,战国时期秦国人,被封印两千余年,今日刚解冻。多有叨扰。”
林朵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在下白起。战国。秦国。将军。”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怎么组织现代语言,“刚解冻。今天。太阳落山时。”
林朵朵抓着门把手,指甲陷进木头里:“你是人是鬼?”
白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一只胳膊,袖子滑落,露出青灰色的手臂,皮肤干瘪,像风干的腊肉。他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放下来:“严格来说……都不是。”
林朵朵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那你是什么?”
“僵尸。”白起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像在说“我是学生”一样自然。
林朵朵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白起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但他没有安慰,而是转过身,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他解开袋口的绳子,里面装着一袋灰白色的粉末。他动作熟练地打开杯子,倒了两勺粉末进去,又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倒了半杯水,用手指伸进去搅拌了几下,然后仰头喝掉。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习了几千年。
林朵朵惊呆了:“你在干什么?”
“进食。”白起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石灰粉。每日饮此,足矣。你可有异议?”
“你——你喝石灰粉?!”
“两千年来皆是如此。”白起把布袋重新系好,塞回床下,“现代石灰品质略有下降,但尚可接受。”
林朵朵深吸一口气,转身疯狂拍打房门:“救命!救命啊!有人吗!”
走廊里一片死寂。隔壁宿舍没有任何反应。
白起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拍门,过了十几秒,他慢慢开口:“门已反锁。声音传不出去。”
林朵朵回过头,满脸泪痕:“你锁的?”
“本能。”白起说,“封印刚解,身体尚未完全适应。方圆十步内若有活物试图逃离,身体会自动封闭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约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恢复。”
林朵朵绝望地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白起走回自己的床铺,笔直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林朵朵在哭,白起在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朵朵抹掉眼泪,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把手机攥在手心,站起来,绕过白起,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白起仍然坐在对面,眼睛直直盯着她。
林朵朵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把手机调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一早去找辅导员换宿舍。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起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句“僵尸”的自我介绍。她试着回忆入学时看到的宿舍分配表——确实有一个名字写在那个床位,她记得是一串字母,像是拼音,但又不太像。当时她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那个名字根本不是拼音,是“白起”的某种古文字转写。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朵朵是被小美的尖叫声吵醒的。
小美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白起正坐在床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往两边拉扯,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然后松开,再拉,像是在做面部康复训练。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表情在月光和晨光的交替中显得格外诡异。
“啊啊啊啊啊——”小美尖叫着往后退,撞翻了椅子。
林朵朵从床上跳起来,拉住小美的手:“冷静!冷静!他不是坏人……大概不是。”
白起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诸位早安。在下昨夜研究了一下现代人的作息规律,决定今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有打扰,敬请见谅。”
小美张着嘴,看看白起,又看看林朵朵:“他说话怎么这个调调?他是演话剧的?”
林朵朵拉着小美出了宿舍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僵尸”两个字。她只说白起“有点不正常”,吃得东西很奇怪,说话也很奇怪,她怀疑他精神有问题。
小美听完,半信半疑:“你真的要去找辅导员?”
“就是现在。”
辅导员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门开着,辅导员正在泡茶。看到林朵朵和小美进来,笑着招呼她们坐下:“怎么样?第一晚住得还习惯吗?”
林朵朵开门见山:“老师,我要换宿舍。”
辅导员愣了一下:“为什么?宿舍条件不好?”
“不是因为条件。是我那个室友,他……”林朵朵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正常。”
辅导员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花名册翻了翻:“你说的是哪个室友?”
“白起。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
辅导员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皱了皱眉:“这个学生……确实有点特殊。他是考古系张教授特批入学的,说是有特殊研究价值。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学校既然让他住进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喝石灰粉!”林朵朵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辅导员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表情微妙地说:“……可能是少数民族特殊饮食习俗。学校尊重每一位学生的生活习惯。”
林朵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你认真的吗?”
辅导员摆摆手:“朵朵啊,全校宿舍真的爆满了,一间空房都没有。你先忍一忍,等期中考试后有人退宿,我第一时间给你换。好不好?”
林朵朵还想说什么,辅导员已经站起来送客了。
她和林朵朵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林朵朵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回宿舍拿书包,然后去图书馆待一整天——能离那个白起多远就多远。
宿舍的门半开着。
林朵朵走进去,白起正站在镜子前。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大概是以前住在宿舍里的人留下的——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他的嘴咧开,露出牙齿,僵持三秒,松开。再咧开,再松开。肌肉不听使唤,上半张脸完全没有配合,看起来不像在笑,像是在做鬼脸。
林朵朵绕过他去拿桌上的书包。她必须贴着墙根才能避开他,因为宿舍中间的过道太窄了,而白起就站在过道正中央。她的后背擦着墙壁,侧身一点一点挪过去,经过白起身边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碰到的位置,白起胳膊上的青灰色皮肤忽然变了。像是有生命注入一样,那片干瘪的、发灰的皮肤从接触点开始向外延展,颜色变浅,纹理变细,最后长出了新鲜的、正常的皮肤。
林朵朵愣住了。
白起也愣住了。
他猛地抓住林朵朵的手,力度大得像铁钳,林朵朵疼得叫出声来。白起低头看着她碰到的地方,眼眶忽然湿润了——不,不是湿润,是真的有液体从眼角渗出来。他抬起头,用一种林朵朵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没想到……转世神女……竟在此!”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刚才还面无表情的僵尸,现在在发抖。
(白起内心:她居然能治愈我。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完整吃掉她的阳气了。)
林朵朵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直接灌进来的声音——那是白起的心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写在她的意识里。
她惊恐地甩开白起的手,后退两步:“你刚才很高兴?”
白起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下喜极而泣。”(白起内心:她应该没发现我的真实目的吧?)
林朵朵再次听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能听见他的心声。他能治愈他的身体。这两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但更奇怪的是,白起说“吃掉她的阳气”时的语气,就像是说“吃个苹果”一样平淡,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她站在宿舍里,和白起面对面,两人之间只有两步的距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发亮。
(白起内心:她的治愈能力比上一个神女强太多了。碰一下就能再生。如果继续培养,等她的阳气达到顶峰,一口吞下去,至少能再撑一百年。)
林朵朵咬紧了后槽牙。她不能让他知道她能听见。绝对不能。
白起忽然动了。
他向前一步,动作仍然僵硬,但比昨晚流畅了很多。膝盖弯曲了,脚掌有了抓地的动作,甚至手臂的摆动也自然了一些。他走到林朵朵面前,站定。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动作生硬,像是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战国时期的跪拜礼。
“从今往后,朵朵你就是我的主人!在下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起内心:主人……养肥吃掉。先培养感情,等她完全信任我再动手。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心软,陪她逛街给她花钱应该就能搞定。)
林朵朵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起,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将军……怎么还会下跪?”
白起抬起头:“入乡随俗。”
(白起内心:战国时期膝盖哪有这么灵活???这两千年在棺材里虽然不能动,但关节在慢慢软化。刚解冻时只能直挺挺站着,现在已经能跪了。再过几天应该能跑能跳。)
林朵朵深呼吸了一下,把书包背好,绕过白起,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白起还跪在地上,正用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表情看着她——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里,有饥饿,有期待,有算计,还有一丝她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行,”林朵朵说,“那你先跪着吧。我去上课了。”
白起没有动。
林朵朵出了宿舍门,走到走廊尽头,才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不能让他知道我能听见。要装傻。要活命。
然后她删掉了这行字,锁了手机,走向教学楼。
身后,宿舍的门轻轻关上了。
林朵朵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白起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正看着她离开。
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里,映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白起内心:养肥……吃掉。)
林朵朵加快脚步,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