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杂役
清晨的青云宗,雾气还没散透。
叶凌云蹲在杂物阁后院的井边,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深秋的水冰得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习惯了。
八年了。
从八岁被测出五行杂灵根,送入青云宗做杂役,到现在整整八年。和他同期入宗的弟子,资质最差的也到了练气四五层,有几个天赋好的甚至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而他,每天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只能在深夜偷偷修炼,八年才堪堪爬到练气三层。
就这,还是他拿命换来的。
叶凌云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早已磨得发白起毛,上面还沾着昨天清扫妖兽圈舍时溅上的污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昨晚没舍得吃完的粗粮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又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去。
练气期的修士还不能辟谷,但杂役的饭食定量供应,他从来吃不饱。
“废物叶,还不滚去干活!”
管事洪老六的破锣嗓子隔着院墙传来。叶凌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拎起墙角的扫帚和粪桶,往西院的妖兽圈舍走去。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晨光穿透雾霭,洒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外门弟子正在场上吐纳练气,周身灵气翻涌,衣袂猎猎作响。为首的那个青年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灵光——那是练气八层才有的气象。
王腾。
外门大师兄,单属性木灵根,宗主的远房侄孙。
叶凌云垂下眼,加快脚步想从场边绕过去。但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在晨光里实在太扎眼了,像一块破抹布丢在锦缎堆里。
“哟,这不是叶师弟吗?”
王腾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叶凌云脚下没停,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搭住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五指像铁钩一样扣进他的肩胛骨。叶凌云咬了咬牙,忍着疼转过身来,低着头叫了声:“王师兄。”
“师兄让你走了吗?”
王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后跟着几个外门弟子,看叶凌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叶凌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圈舍还没扫。”
“圈舍?”王腾笑了,回头对几个师弟说,“听见没有,叶师弟急着去扫圈舍。你们说,他是不是和那些畜生待久了,真把自己当畜生了?”
几个弟子哄笑起来。
叶凌云攥紧了手里的扫帚。
他想说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说。上一次他忍不住顶了句嘴,被王腾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没人会替一个杂役出头——杂役在青云宗,连外门弟子养的灵兽都不如。
“行了,去吧。”王腾拍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一条狗,“好好干,别辜负了宗门对你的栽培。”
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未婚妻的事,听说了吧?”
叶凌云的手猛地一紧。
王腾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她今天来宗门了。来找宗主要的,是退婚书。”他直起身,脸上挂着怜悯的笑,“一个杂役,拿什么娶人家?识相的话,自己放手,别耽误了人家。”
叶凌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机械地转过身,机械地迈开步子。身后传来王腾和几个弟子的笑声,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林雪儿要退婚。
他其实早就有预感了。
八年前,叶家在青云城也是小有基业的商户。父亲和青云宗的林外事有些交情,两家长辈做主,给十二岁的叶凌云和十岁的林雪儿定了娃娃亲。聘礼里最贵重的那件——一枚祖传的九龙玉佩,林外事亲自收了。
可那年叶凌云被测出五行杂灵根,父亲花了大半家财才把他送进青云宗做了杂役,老人在回去的路上就倒下了,再也没醒来。
没有了当家的,叶家的铺面被族人占了,母亲改嫁,只剩叶凌云一个人。
林雪儿不一样。她三年前被测出了真灵根,进了青云宗做了内门弟子。三年时间,已经是练气七层的修为。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将来筑基有望。
这样的天之骄女,怎么能有一个扫圈舍的杂役未婚夫?
叶凌云走到西院的妖兽圈舍前,把粪桶往地上一放,开始机械地干活。
铁锹铲起混着稻草和粪便的秽物,装进桶里,再拎到院外的粪车上。腥臭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几只妖兽在圈里焦躁地打着响鼻。
他没有哭。
八年前安葬父亲那天,十六年前母亲改嫁那天,他都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对杂役来说太奢侈了。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叶凌云把最后一个圈舍冲洗干净,拎着最后一桶粪水往院外走。
刚出门,迎面来了一群人。
三四个外门弟子簇拥着王腾,有说有笑地往圈舍这边走来。叶凌云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低下头,等他们先过。
但王腾在他面前停下了。
“活干完了?”
叶凌云点头。
王腾的目光落在叶凌云怀里微微鼓起的地方,伸手一探,掏出那半块粗粮饼。
“哟,还有存粮呢。”
他随手一捏,饼渣簌簌落在地上。
叶凌云盯着地上的碎屑,指节攥得发白。
“王师兄,这饼是我——”
话没说完,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脚背。那只脚上穿着厚底的玄铁鳞靴,是外门弟子的制式法器,一脚下去能踩碎青砖。叶凌云闷哼一声,疼得弯下腰去。
“怎么,想打架?”王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七分玩味三分阴冷,“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往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在座各位做个见证啊,叶凌云要和我切磋。虽然他是杂役,但咱们青云宗讲究有教无类,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几个弟子哄笑着围了上来。
叶凌云看着王腾的脸,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快感。猫戏老鼠的快感。
他沉默地站直身体,把粪桶放在地上。
“我认输。”
王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凌云绕开他,拎起粪桶继续往前走。身后有人喊了声“怂货”,有人吐了口唾沫。他没有回头。
“站住。”
王腾的声音变了。
叶凌云没有停。
一只手从后面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狠狠掼在地上。粪桶翻了,脏水溅了他一身一脸。
“你是不是忘了,”王腾蹲下来,用脚踩上叶凌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那个未婚妻今天来退婚,就是我邀请她来的。”
叶凌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想不通?”王腾笑起来,“我跟她说,她一个内门弟子,配个杂役太不像话了。她要是不方便开口,我可以帮她。我叔父——不对,宗主那边,我替她去说。”
他看着叶凌云充血的眼睛,压低声音:“你猜她怎么说?”
脚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她说,多谢王师兄。”
叶凌云的眼睛变得赤红。
但王腾已经踢了他一脚,带着人扬长而去。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头也不回地说,“三日内,万蛇窟禁地面壁思过——这是给顶撞师兄的惩戒。”
叶凌云趴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月光落在他身上的污秽上,落在被踩碎的饼渣上,落在那只翻倒的粪桶上。
他慢慢爬起来,一点一点,把地上的秽物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一遍。
水很冷。
他抬起头,望向山巅。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林雪儿今晚大概就住在山上的客院里。
叶凌云把手伸进怀里。
湿透的杂役服内袋里,那半块粗粮饼已经不在了。但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张汗渍浸透的羊皮纸。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打开宗门的引荐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吾儿凌云,五行之体,非废非全,乃天地未分之气。望收。”
十年了。
他每天都会看一遍这句话。
叶凌云把羊皮纸重新叠好,收进怀里。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兽吼,那是妖兽圈舍的方向。
他抬起眼,看向西方。那里是万蛇窟的方向,青云宗最险恶的禁地之一。历年误入的弟子,十去九不回。
三日之后,他就要去那里了。
月光下,少年攥紧了拳头。
他的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粪水的味道,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