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的瞬间,林镇不再等待回答。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昏聩感如同黑色潮水,不断拍打着他意识的堤岸。
但他将这潮水化作了燃料,将全部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志,拧成一根无形的、尖锐的针。
他“看”向自己体内。
那团被沈星河“编程”、又被他暴力打乱的灰白气息,正如同受惊的兽群般盲目冲撞。
而在那混乱的最深处,那一丝被自残意外“撬开”缝隙后泄露出的、属于“阴墟”本身的古老晦涩频率,此刻正微弱地闪烁着,像沉睡在淤泥深处的古老符文。
林镇的意志之针,狠狠地刺了过去。
不是疏导,不是安抚,而是模仿,是呼唤,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回忆着那频率给他的感觉——冰冷、蛮横、湮灭一切有序的混乱。
他用意念勾勒出那波动的形状,用自己的精神去共振它,甚至用濒死的绝望去“喂养”它。
“来啊……” 他在心里嘶吼,对着那团属于沈星河的、也属于更深层黑暗的能量,“你不是想‘活’吗?那就动起来!让我看看!”
这源自同一只“眼睛”、却充满悖逆与刺激的意念,如同在平静(或者说,被强行维持着混乱平衡)的油库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钉。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震颤。
林镇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贯穿。
体内,那团灰白气息骤然停止了所有无序的窜动。
死寂。
紧接着,如同沉睡的凶物被冒犯的蝼蚁惊醒,那一丝古老晦涩的频率骤然变得清晰、强横!
它不再是被动泄露的一缕,而是化作了主导!
灰白气息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更深的灰败、乃至死寂的纯黑转变,性质也从一种被驯服的“修复能量”,化作一股冰冷、蛮横、充满湮灭意味的洪流!
“噗——”
林镇左臂上,那粗糙的布条瞬间被内部涌出的、带着更深灰败色泽、甚至隐隐散发出不祥黑气的血液浸透、崩开。
他口中溢出大股暗红发黑的血沫,脏腑如同被冰棱刮过,又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转!
体内沈星河施加的所有引导印记、能量路径,在这股源自“阴墟”本质的蛮横洪流面前,如同沙滩上的涂鸦,被轻易冲垮、抹平。
极致的痛苦中,他的“视野”却陡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到,门外,沈星河那团一直温润、凝实、如同深潭般难以测度的强大能量气息,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剧烈的波动!
如同最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涟漪甚至带着一丝……紊乱的惊怒。
“呃啊——!”
秦烈撞门的狂暴动作戛然而止。
他透过那扭曲的门缝,惊骇地看着墙边的林镇——不,那不像林镇了。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灰败气息,正从林镇七窍和伤口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活物般缠绕着他濒死的躯体。
那气息带给秦烈的感觉,不是邪恶,而是更可怕的“空无”,是秩序被彻底抹去后的绝对荒芜。
而沈星河……
秦烈的视线猛地移向那个背影。
沈星河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不再有以往那种行云流水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金属关节转动般的滞涩与僵硬。
天花板上疯狂闪烁的蓝白冷光切割着他的侧脸,将那惯有的温和线条映照得冰冷如石刻。
他脸上那层完美的、令人如沐春风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眼神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兄长”沈星河的温度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以及……一种林镇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灼热的、针对那股灰败气息的“贪婪”与“渴望”。
他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悦耳,但里面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关切、焦急、无奈——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工具性的陈述。
“看来,” 沈星河开口,目光扫过门缝后惊怒交加的秦烈,最终落在墙边七窍渗血、却死死盯着他的林镇脸上,“我们的小兄弟,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微微抬起手,食指指向气息奄奄的林镇,动作优雅得像在展示一件出问题的精密仪器。
“秦烈,你看到了。不是我不救他,” 他的声音如同结冰的湖面,“是他自己,在拥抱深渊。”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沈星河的目光转向天花板。
那能量环的闪烁频率已经快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晕,蓝白冷光开始向着不祥的惨白色转变,光芒的范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边缘如同活物的触须,开始向着库房四周墙壁和地面侵蚀。
一种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隐隐盖过了能量环本身的噪音。
“要么,” 沈星河的声音将秦烈和林镇的注意力拉回,“让我‘清理’掉他体内那些危险的‘杂质’,回归我们原本的‘治疗’轨道。”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镇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需要切除多少组织。
“要么……” 他顿了顿,惨白的光映亮他毫无波澜的瞳孔,“就等着这座‘墓’的防御机制彻底激活,将他连同他体内那不稳定的东西,一起‘净化’掉。”
他微微侧头,看向门缝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秦烈,问出了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铡刀落下前,最后的声响:
“而你,秦烈,你选哪边?”
死寂笼罩了库房内外,只剩下能量环愈发狂躁的嗡鸣和光芒侵蚀墙壁的细微滋滋声。
信任的基石在无声中彻底粉碎,冰冷的对峙如同实质的墙壁,隔开了曾经生死与共的三人。
秦烈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血泊中气息微弱却眼神决绝、死死撑着一口气的林镇,又看看气息变得陌生、危险、仿佛换了一个人的沈星河。
牙关紧咬,腮帮鼓起坚硬的线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星河没有等待回答。
他抬起的那只手,五指轻轻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