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腊月三十,除夕。
天色依旧阴沉,但雪停了。空气凝滞,冷得刺骨。凉州城的街市,比前几日更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炊烟升起,也很快被寒风吹散。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氛围。
杨镇山、王敢、苏清雪站在冷锋书案前。
冷锋的书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钱言的供状。一份是诸葛文送来的,关于周文远、钱言、刀疤刘三人产业、人脉、罪证的详细汇总。还有一份,是苏清雪刚刚递上的——关于昨夜“钱府失火,钱言葬身火海”的现场勘察报告。
“烧得很干净。”苏清雪声音很平静,“钱府主屋全部烧毁,找到三具焦尸,体型、衣物、随身物品,都与钱言及其妻、子相符。仵作验过了,是生前烧死。官府已经定案,是意外失火。”
“刘永那边有什么反应?”
“派人去看了,没说什么。”苏清雪道,“倒是周文远的死,他过问了几句。但尸体已经下葬,仵作的结论是中毒身亡,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也可能是自杀。他没有深究。”
冷锋缓缓点头。周文远中毒,钱言葬身火海,刀疤刘不知所踪。一夜之间,三条地头蛇,全部“消失”。这几个是刘永在凉州的耳目。折了耳目,刘永难勉有些失明,有些抓瞎。
但冷锋知道,刘永不会等太久。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断了耳目,他一定会想办法重新接上,他手下还有鬼影门的人,还有羽林卫高手,或者……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达到目的。
“将军,”诸葛文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凝重,“刚收到的消息。兰州张焕,昨日突然点兵三千,说是要‘剿匪’。剿匪的方向,是野狼谷。”
野狼谷。又是野狼谷。
冷锋心念电转。张焕这是要报仇,还是要试探?或者……是刘永授意,要给西凉施压?
“还有,”诸葛文继续道,“刘永今日一早,派人去了各营,说是‘慰问将士,发放年货’。去的人,都带着礼物,也带着……眼睛,耳朵。”
果然。折了周文远几人,他就亲自去看,去听。
“让他看,让他听。”冷锋淡淡道,“但各营都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诸葛文点头,“该演的戏,该说的话,该摆的样,都有定数。刘永看到的,只会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
“那就好。”冷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阴沉的天色,缓缓道,“今天是除夕。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但西凉……怕是过不好这个年了。”
“将军,”诸葛文低声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周文远三人虽除,但隐患未消。”诸葛文缓缓道,“军中、地方,还有他们安插的人,收买的人,埋下的线。这些人,就像疮疤,不挖干净,迟早会溃烂,会要命。将军,该下决心了。”
冷锋沉默。他知道诸葛文说得对。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隐患。不除,西凉永无宁日。但除,就要动刀子,就要见血,就要在除夕之夜,在年关之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值么?
他望向窗外,望向凉州城灰蒙蒙的天空,望向远处祁连山沉默的轮廓,望向更北方,那片即将被铁蹄踏破的草原。
值。
西凉已经到了绝境。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再不动刀子,再不见血,就真的没机会了。
“杨叔,”他缓缓转身,眼神如冰,“传我命令。今夜子时,全城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各营将领,按名单拿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不留。记住,要快,要狠,要干净。天亮之前,我要西凉……干干净净。”
杨震山躬身道:“我明白。”
冷锋拿起一支朱笔,走到西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旁。木板上贴着三十七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这些名字,是钱言供状和账本上记载的所有与周文远勾结之人。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条蛀虫。
冷锋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有些是他熟悉的——屯田军校尉孙大勇,铁衣营百夫长赵虎,城防营队正李宏……这些人,有些是西凉军中的老人,有些是他父亲一手提拔的。如今,他们都成了要清理的对象。
“杨叔,”冷锋转身,将朱笔递给他,“屯田军三个校尉,你来办。人抓了,家抄了,口供要拿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杨镇山接过朱笔,在孙大勇等三人名字上重重一勾。笔尖如刀,力透纸背。
“王敢,”冷锋看向虬髯将军,“铁衣营赵虎,城防营李宏,军械库所有涉事人员,你来办。”
“是!”王敢眼中凶光闪烁,“那些王八蛋,老子要好好修理他们。”
“先生,”冷锋最后看向诸葛文,“文官、小吏、地方豪强,这些不涉军务的,你来办。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抄的抄。”
诸葛文一躬身:“将军放心。”
“苏姑娘,”冷锋看向苏清雪,“你带人,盯紧刘永,在城中各处要道设伏。凡今夜试图出城、试图往监军行辕传递消息、试图与外人接触的,一律拿下。若是军中之人,就地格杀。若是刘永的人……留活口,但要废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开不了口,动不了手。”
苏清雪点头:“明白。”
冷锋最后道:“子时一到,全城戒严。各营同时动手,天亮之前,必须了结。我要明日太阳升起时,西凉干干净净。”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可怕。
四人肃然,眼中都有狠厉之色。
“去吧。”冷锋挥手,“一个时辰后,各就各位。”
杨镇山等人躬身退出。苏清雪走到门边,顿了顿,回头看了冷锋一眼。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小心。”她轻轻说一声,然后消失在门外。
冷锋独坐案前,看着那三十七个名字,看了很久。烛火跳动,将那些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在火光中无声地嚎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识字时说的话。那时他还小,不过七八岁,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忠”“义”“仁”“勇”四个字。
“锋儿,”父亲说,声音低沉而有力,“为将者,当忠。忠于国,忠于民,忠于心中的道义。但忠不是愚,义不是迂。该狠时要狠,该杀时要杀。因为有时候,杀一人,可救百人。杀百人,可救万人。”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今夜,他要杀三十七人。也许不止三十七人,还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同党,他们的走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但他别无选择。西凉已经到绝境了。北漠大军压境,朝堂虎视眈眈,内部蛀虫丛生。不狠,不杀,不清洗,西凉就难以活下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虎符:
“如果这条路通向的是地狱,是万劫不复,是遗臭万年……那就让我一个人下地狱吧。西凉,必须活。”
除夕夜,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但凉州城,注定要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