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巨岩内部的结构线条,正以肉眼难察的频率疯狂震颤。
崩裂的赤红微光,像垂死者微弱的心跳,每一次闪烁,都预示着整座岩块的解体崩塌。
没有片刻犹豫余地。
“走!”
姜离声音冰冷,不带半分迟疑催促。
她来不及多余搀扶,伸手攥住萧景珩胳膊,半拖半拽,朝着上方石阶疾步而去。
萧景珩早已油尽灯枯,却不问缘由,咬紧牙关,将大半身躯重量倚在她肩头,默默配合前行。
每攀上一级石阶,她眼中的线条世界都在疯狂示警。
通往出口的明亮生机线愈近,脚下石阶纹路里的崩裂红芒便愈发刺目。
两人如同与无声雪崩赛跑。
身后没有翻涌雪浪,只有即将轰然解体的万钧巨岩。
就在指尖触到阶梯尽头、那扇覆着朽木盖板的井口刹那——
身后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咔嚓——轰隆!
方才栖身的巨型岩块彻底崩碎,化作无数乱石,轰然坠入下方奔涌的暗河。
水花滔天,转瞬便被黑暗洪流吞没。
只差数息,两人便要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景珩靠着湿冷井壁剧烈喘息,冷汗混着河水浸透破烂衣衫。
他侧头望向姜离,见她同样面色苍白,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燃着不灭星火。
两人合力推开井口腐朽盖板。
久违的沙尘日光刺目而来,二人下意识眯起双眼。
这是一处废弃枯井,隐于荒寂后山。
极目远眺,一座雄关巍峨矗立,关隘上空一面黑色大纛猎猎迎风,绣着苍劲的“雍”字,却透着满目萧索。
鸣沙关。
姜离心头猛地一沉。
她记得书中轨迹,自地宫脱险之后,等待他们的,本就是一场牵动国运的边关血战。
未等两人爬出井口,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什么人!”
厉声喝止响起,几名巡逻士兵持矛迅速围拢。
看清井下二人狼狈却难掩气韵的模样,尤其萧景珩破损袍服上隐约可见的皇子规制纹样,一众士兵皆是满脸惊疑。
不多时,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匆匆赶来。
脸上泪痕未干,神色尽是绝望颓靡。
望见萧景珩的刹那,他先是一怔,随即如抓住最后救命稻草,噗通跪地,声音嘶哑悲怆:
“末将王德忠,叩见九殿下!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萧景珩扶着井壁勉强站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王副将,何事慌乱?陈大将军何在?”
王德忠猛地抬头,七尺铁血汉子此刻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陈将军……三时辰前为掩护大军撤退,误入北狄埋伏,已然……战死沙场!”
消息如重锤轰落,狠狠砸在萧景珩心上。
姜离心底亦是骤然沉到谷底。
主帅阵亡,局势比原著里还要凶险数倍。
王德忠强忍悲意,语速极快急禀:
“北狄主帅拓跋烈亲率五万大军,已将鸣沙关三面合围!关内如今只剩不足五千残兵,粮草仅够支撑五日!京城援军最快,也要三日方能抵达!”
五千残兵对阵五万铁骑。
三面合围,粮草将尽,援军远水难救近火。
妥妥的死局。
士兵们将二人接应出井口,护送前往关内临时帅府。
军医为萧景珩诊治伤势,神色越看越凝重。
左腿骨裂,肩背多处重创挫伤,失血过多,再加长久浸泡寒河,身躯早已亏空到极致。
“殿下伤势凶险,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务必立刻静养调息!”军医恳切劝谏。
萧景珩却置若罔闻。
倚在榻上,目光穿透帐门,望向城楼方向。
天际被战前阴云染成一片昏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帐外恐慌弥漫。
主帅战死的消息如瘟疫蔓延,将士士气崩盘,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整座鸣沙关都笼罩在死寂的死亡阴影里。
帐内几名将领焦躁踱步,争执不休。
有人主张趁合围未稳,从唯一东门突围,能逃多少算多少;
有人执意死守待援,寄望于遥遥无期的朝廷援军。
吵嚷纷乱,却无一人能拿出破局之策。
“够了。”
萧景珩声音虚弱,却自带穿透气场,瞬间压下所有喧闹。
众将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伫立、静静凝视地形图的姜离身上。
“本王如今伤势缠身,无法亲赴城楼坐镇。”
他一字一句,语气平淡却威严沉凝,“自此刻起,鸣沙关所有军务,由我身旁书记官姜离,全权代我调度指挥。”
一语落地,满帐哗然。
“什么?!”
王德忠率先出声反对,满脸急切,“殿下万万不可!她一介女流,不过文职书记官,怎能执掌边关军务?这可是五千将士的性命安危啊!”
“是啊殿下,临阵换帅已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托付给一名女子……”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眼底轻蔑与质疑毫不掩饰。
“本王的军令,你们听不懂?”
萧景珩骤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眼底却骤然覆上一层森然寒意,
“她的命令,便是本王的命令。谁敢违抗,以叛国论处,立斩无赦!”
满帐将领瞬间噤若寒蝉。
谁都未曾见过素来闲散纨绔的九殿下,露出这般杀伐凛冽的神色。
萧景珩不再理会众人,目光转向姜离。
眼底森然寒气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到极致的全然信任。
他没有多问计划,只以口型无声吐出两字:信你。
姜离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颔首。
迈步走到营帐中央,清冷眸光扫过一众惊疑不定的将领,沉声颁下临危受命的第一道将令。
“传我军令。”
她声线平静清冷,与帐内慌乱氛围格格不入。
“一、鸣沙关四方城门,尽数大开。
二、所有守城将士,卸去铠甲兵器,手持扫帚,沿街洒扫除尘。
三、城中百姓各司其业,不得喧哗聚众,不得面露惶恐。
三条军令,一炷香之内尽数执行。违令者——”
她眸光寒芒乍现,淡淡吐出一字,“斩。”
营帐瞬间死寂。
若让女子掌兵已是荒唐,这三道命令简直疯癫至极。
大开城门、将士卸甲扫街,分明是拱手献城,不战而降!
“姜大人!”王德忠嘴唇都在发抖,满脸悲愤,“您这是要把鸣沙关拱手送人?我等将士宁可战死,绝不屈膝受降!”
“我等宁死不降!”众将群情激奋。
姜离丝毫未解释缘由,只冷冷看向王德忠,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违令者,斩。王副将,你想做第一个试令之人?”
那眼神淡漠冰冷,宛如俯瞰死人。
王德忠浑身发寒,下意识看向榻上萧景珩。
九殿下闭目靠卧,一副全权托付、绝不干预的姿态。
方才那句立斩无赦的军令,犹在耳畔盘旋。
万般不甘,最终只能咬牙强忍,红着眼眶从牙缝挤出三字:
“……遵命。”
很快,鸣沙关上演了战争史上最诡异的一幕。
沉重城门缓缓吱呀洞开,城门甬道空空荡荡,无兵无甲。
城楼之上不见守卫士卒,只剩几面残破军旗在风中无力飘摇。
城内街巷,本该厉兵秣马的将士尽数卸甲,手持扫帚,沉默机械清扫街面沙尘,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多时,北狄先锋铁骑如黑云压城,滚滚兵临城下。
马蹄扬尘遮天蔽日,肃杀军阵铺展关外。
眼前景象,让北狄将士皆是满脸茫然。
鸣沙关如同褪去所有防备,安安静静瘫在原地,仿佛任人宰割。
“将军,这是何故?难不成知晓大军压境,直接开城归降?”身旁副将满脸愕然。
拓跋烈勒紧马缰,浓眉紧锁,鹰隼般的眼眸里满是多疑审慎。
他性情勇猛,却生性多疑。
深谙大雍朝堂权谋诡计,越反常的平静,越暗藏杀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般诡异景象,反倒让他不敢贸然攻城。
“遣一队斥候潜入城中探查,切勿惊动旁人,彻查街巷院落,看是否暗藏伏兵。”拓跋烈沉声下令。
数队精锐斥候悄无声息潜入关内。
穿行街巷院落,所见景象尽数一致:
将士扫地,百姓安居家门,无兵马调动,无伏兵藏匿,整座城池平静得透着诡异。
斥候回报:城中如常,未见埋伏。
拓跋烈眼底疑色反倒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一道单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
素色长裙,身形清瘦,在雄关城楼映衬下,渺小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她独自立于残破帅旗之下,从容摆上香案,燃起三炷清香。
随后盘膝坐于案前,膝上横放一张古琴。
拓跋烈眯起眼眸,一眼认出那是大雍文人专属的琴器。
五万大军兵临城下,一介弱女子独自城头焚香抚琴。
这般姿态,分明是极致的蔑视。
姜离指尖轻落琴弦,身侧摆着一枚从古墓带出的奇特陶瓮。
她微微调整角度,让瓮口正对城外,借陶瓮共鸣聚音。
铮——
一声清越琴音荡开,借瓮腔放大数倍,穿透战场喧嚣,清晰落入每一名北狄将士耳中,带着奇异的安定气场。
紧接着,她清冷声线远远传开,沉稳淡然,仿若与老友闲谈:
“拓跋将军,久闻大名。小女子在此,恭候多时。”
“我知将军神勇,五万铁骑破城只在旦夕。只是不知,将军是否也在等候一人?”
拓跋烈沉默不语,冷眸死死盯住城头女子。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
她深知拓跋烈心结,北狄小王子阿史那云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是他最大政敌。
“算算时日,阿史那云的三万精锐,也该赶来与将军‘会师’了。”
“将军此刻强行攻城,纵然破城,也必惨胜折损兵力。到那时,这份泼天战功,怕是要落入旁人囊中。”
一语戳中要害。
拓跋烈心头巨震!
阿史那云的动向,这大雍女子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
是大雍在北狄王庭安插了内应?
还是阿史那云早已与大雍暗中勾结,设下圈套,借关内棋局消耗他的兵力?
无数揣测瞬间在他脑海翻涌。
城内诡异空城、城头女子抚琴惑局、再加上这句直击权斗要害的提点,所有线索交织,疑虑瞬间放大百倍。
攻城,若藏伏兵,五万大军恐遭重创;
即便无伏兵,血战惨胜,只会白白便宜伺机赶来的阿史那云。
不攻城,又落得怯战避敌的名声,折损主帅威严。
拓跋烈陷入两难绝境。
他望着城头云淡风轻的女子,第一次生出一股无力感——
自己面对的,从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心迷局。
良久,他缓缓抬手,沉声下达一道令所有副将错愕的军令:
“全军后退十里,就地安营扎寨!”
围而不攻,暂缓动静,先彻查阿史那云行军动向,再做决断。
黑压压的北狄军阵如潮水缓缓退去。
城楼上,那些被迫执帚扫地的大雍将士,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五万铁骑,竟被一座空城、一个女子,硬生生逼退十里。
姜离轻按琴弦,止住琴音。
夜风掠过衣襟,她后背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
空城之计,险险告成。
她为鸣沙关、为萧景珩,争来了一日宝贵喘息之机。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瞒天过海。
一旦拓跋烈耐心耗尽、识破骗局,等待关内的,必将是百倍疯狂的血战。
夜幕垂落,帅府营帐灯火通明。
姜离召集所有尚能议事的将领,连强撑着坐起身的萧景珩也端坐其中。
望着众人脸上残留的困惑惊惧,以及悄然生出的几分敬畏,她将鸣沙关地形图铺开在案前。
“白日空城抚琴,只是演给拓跋烈看的一场戏。”
她声线清冷坚定,划破夜色寂静,“现在,我告诉诸位——真正的仗,该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