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星陨-3
书名:风行君 作者:狸仙 本章字数:5250字 发布时间:2026-05-03

东方铳道:“丞相,你可认得此人?”荀斐道:“回陛下,臣未见过此人。”东方铳道:“你此刻当然不认了。”

眼看此情此景,荀斐几已确信,是有人诬陷自己雇凶弑君,而这人不是东方铳,便是深得东方铳信任之人,多半便是以刘京元、东方铳翁婿为首的永安旧臣一党。

只听东方铳续道:“此人便是杀手姬风。”群臣闻言一片哗然。

大殿群臣之中,但凡武官,无不听过杀手姬风之名,文官之中也有不少听过,只是没人见过罢了。

吴杰忠想起西征时曾与众将谈论过姬风,怀疑他是射死龙教龙爪使“无影龙”赵震的凶手。

东方铳谓姬风道:“说吧,这位丞相大人给了你多少钱差你杀我父皇?”荀斐心道:“待我试他几句,便可水落石出。”正待发问,却见吴杰忠快步迈向姬风,左手一把抓住姬风胸前衣襟,便将他提了起来。两旁侍卫见吴杰忠目瞪如栗,像是要喷出血来,为其威势所震慑,哪里敢拦?

吴杰忠大声喝问道:“先帝当真是你害的?”吴杰忠这一声暴喝,当真如晴空霹雳,众人皆闻声一颤。

姬风被吴杰忠提在手中,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不禁脱口而出:“是……奉丞相之命……”

吴杰忠“啊”了一声,怒道:“卑鄙小人,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敢诬陷丞相,那便容你不得!”说罢提起右掌,对准姬风的天灵盖便要拍下。

荀斐见状大惊,急道:“不可!”眼见姬风便要命丧吴杰忠掌下,势必是脑浆四溅,头被拍进脖子里也说不定。

吴杰忠怒火攻心,却哪里听得到荀斐的话?右掌落到半空,忽觉身后一阵劲风掠过,银光一闪,知有人偷袭,惊疑之际,忙放下姬风,转身抵御。

吴杰忠这一掌拍击用了十足十的劲力,且他万没想到这大殿之中竟然有人敢出手相攻,如此便慢了一慢,右肩一阵剧痛,已被锐器扎中。

吴杰忠被锐器扎伤,忙后撤两步,双掌护住全身要害。那伤人锐器也并未追击。他这才看清偷袭之人,自是又惊又怒,原来那人正是皇帝,手持一杆七尺银枪的东方铳。

群臣见东方铳露了一手迅捷的枪法,无不为之一惊,这银枪从何来,却是无人瞧见。

东方铳冷笑一声,喝道:“老贼,杀人灭口么?”吴杰忠哈哈一笑,说道:“好小子,敢跟老夫动手。”说罢,左手两指倏地伸出,连点右肩穴道,止住伤口流血。

东方铳也知自己虽从秦盛处习得了内功诀窍和一套神妙枪法,却是时日不久,此刻虽使机括长枪偷袭吴杰忠得手,但自思要打败他这样的大高手,仍是疏无把握,光吴杰忠这手迅捷无伦的点穴止血功夫,自己便万万不会,但事到如今,却哪还有退缩的余地?大殿之中,也绝不会有人敢挺身相助,与吴杰忠对敌。

群臣都往四周退开,让出中间空地,只荀斐乘隙喊道:“陛下,吴老将军,咱们不可内讧,中了敌人奸计。”

吴杰忠摆出架势,眼盯东方铳,口答荀斐道:“丞相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小子是决心要将咱们赶尽杀绝了!”心道:“卓立父子、天照、汤轶都死了,董思鉴、马大雄正在把守云关,二殿下却又外出未归,我若死于这大殿之中,就没人能保荀斐周全了。”于是打定主意,制住东方铳,但念及东方岱,却不可伤他性命。

荀斐怎会不知东方铳用意?只是自己实不愿相信,东方铳竟能狠下心铲除跟随东方岱打天下的一众老臣。荀斐谓东方铳道:“陛下,吴老将军与臣都曾在先帝面前立誓效忠陛下,陛下何苦如此?若是臣等有反心,又何须遵从先帝的遗诏?”

东方铳一声冷笑,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列为臣工,且看我手刃逆贼,为先帝报仇雪恨!”说罢,挺枪攻向吴杰忠。

吴杰忠并未携带兵刃,也不屑向侍卫借取,笑道:“老夫一双肉掌足可打得你跪地求饶!”遂施展拳掌功夫招架。

两人一臣一君,一老一少,便在这皇宫大殿之上,你来我往斗成一团。

君臣互殴,那可是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之奇事。群臣都知东方岱之后,吴杰忠便是翔羽第一武学高手,素闻东方铳武功平庸,即便逞兵刃之利也当远非吴杰忠对手,此刻见二人竟能互斗十数合不分胜败,都暗暗称奇,且都是一般心思:这场比武的胜负必将决定翔羽国的权柄归属。

吴杰忠从未见过东方岱使长枪,此刻见东方铳枪法奇妙,却是生平未见,暗惊之下只得凝神接招,不敢有丝毫轻敌之意。

姬风在吴杰忠掌下死里逃生后,便仓惶爬开观斗,见东方铳枪法奇特,不禁暗自庆幸,心想若是当时自己在骋目山顶贸然出手对付东方铳,必将讨不了好。

而这当中最惊讶的是荀斐,他虽丝毫不会武功,东方铳使的这套枪法,他却偏偏十分熟悉,那是在他跟随东方岱下山前几乎每日都能瞧见的武功。

“是师父自创的龙王枪法!师父只传给了西门岳一人!”此刻,荀斐已十分确信,自己发誓效忠的皇帝东方铳竟成了龙教教主西门岳的武学传人。

东方铳得遇秦盛后,武功虽突飞猛进,但终究时日不长,若非吴杰忠空手应对且右肩受伤,自己恐怕早就败下阵来。想到此处,东方铳不免心浮气躁,一招“游龙穿心”便使得老了。

吴杰忠是年逾六旬的武学高手,眼光是何等老道?眼见东方铳枪法露出破绽,双手倏地探出,已拿住枪杆,双臂运劲,大喝一声:“撤!”东方铳亦双臂运劲,枪杆竟紧握于手,兀自不撤。

吴杰忠见自己竟夺不下东方铳手中长枪,喝了一声:“好小子,找死!”运内力于手臂,从枪杆传了过去,欲将东方铳弹开。

东方铳深知自己仗着龙王枪法之精妙才勉力支撑,长枪一失必将大势去矣,此刻忽感吴杰忠内力传近,当即运劲于双臂抵挡。

于是二人四手,都握在枪杆的两头,相持不下。殿中文官见状不明所以,武官却知二人在比拼内力,这在比武之中最为凶险,往往以一方内力耗尽为止,内力耗尽者轻则武功全失,重则立时毙命。

吴杰忠本以为自己稳占胜面,与东方铳内力相撞之后才发觉其内力颇有根基,虽不如己雄浑,却十分绵长,且与东方岱确是一路,暗暗心惊:“素闻这小子不学无术,内功竟已练到这个地步……莫非是先帝故意藏了一手?这又是何故?”

东方铳一时间虽与吴杰忠相持不下,心中却早已叫苦不迭,知吴杰忠右臂有伤未曾使全力,否则早就输了,此刻也只得苦苦支撑,若是出言唤人相助,只怕顷刻之间便泄了真气,败下阵来。

也只片刻,东方铳渐感不支,见周围众人皆是作壁上观,心道:“终于还是输了……”忽瞥见吴杰忠右肩原本巴掌大的血污竟已扩散开来,上至右胸,下至小臂。

对于东方铳,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明光:“老贼右臂运劲冲破了封闭的穴道,却不知是他的血先流干还是我的内力先耗干。”

吴杰忠何尝不知自己右肩血流不止?如此必不能久撑。他此刻双手齐使,缺一不可,双脚虽可用,却又如何能点到自己右肩的穴道?周围众人即便有心相助也没这本事。

不一刻,吴杰忠右手竟不由自主松开枪杆,东方铳内力便从吴杰忠左臂压入其体内。吴杰忠气血不支,无力抵挡,登时口喷鲜血,右肩伤口之血亦是激喷而出,射向东方铳面门。

东方铳本已不支,忽觉双手内力畅通无阻,随即双眼一红,面颊一热,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他陡闻血腥之气,精神为之一振,左袖一抹双眼,见吴杰忠左手捂胸,右手下垂,便要向前倾倒。

东方铳对准吴杰忠胸口挺枪便刺,登时将吴杰忠刺了个对穿。吴杰忠本向前倾倒,被东方铳长枪刺穿了身体,便倒不下去,一声未哼地死了。

东方铳长吁了一口气,从吴杰忠的尸身中抽出长枪。吴杰忠的尸身便伏于血泊之中。

东方铳竖立长枪于身侧,双目扫视众人,双手不自主地微微发颤。他从未杀过人,这次却凭一己之力杀死了一个武学高手。此刻他虽心有余悸,但内心更多的是欣慰,师父秦盛的武功,终究是自己练出来的,是自己费心练出来的。

群臣见东方铳面颊满是血污,神情可怖,都不敢做声。

忽一人朝东方铳跪下,大呼:“恭贺陛下诛灭反贼!陛下英明神武,神功盖世,实乃我翔羽臣民之大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人正是国丈刘京元。

其余众人也面朝东方铳之所在,跪地大呼刘京元方才之所呼,连姬风也混在人群之中向东方铳叩头,只余荀斐立在一旁。

荀斐忽道:“此人身形高瘦,内力与先帝是一路,枪法叫做‘龙王枪法’,陛下,臣说得对吗?”东方铳闻言一惊,问道:“你说的是谁?”心中却想:“荀斐怎会知道秦盛?怎会知道龙王枪法?”

荀斐道:“那么,臣便在天牢恭候陛下,恳请陛下来天牢一叙。”

忽一人喝道:“无耻反贼,怎敢教皇上屈尊?”却是老臣唐潜,跪在群臣之中。群臣下跪后,未听东方铳说平身,便不敢贸然起身,说话也只能跪着。

东方铳也不去理会唐潜,喝道:“来人,将丞相押入天牢。”

荀斐转身自行走出大殿,两名侍卫紧随其后。

唐潜见状直吓出一身冷汗。他本想趁机博东方铳欢心,却是操之过急,心想荀斐能言善辩,若是骗得东方铳又得重用,那自己方才无礼呼喝岂非惹了大祸?

又一个声音道:“谋害先帝之事,丞相并未否认,陛下何须疑虑?诛灭九族便是。”却是国丈刘京元。

东方铳道:“都起来吧。”回身坐下。群臣闻言纷纷站起。

东方铳道:“传旨,将吴杰忠、荀斐、董思鉴、马大雄全家老幼通通收监,听候发落。”

……

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投在牢室的桌面上,桌上的灯火反倒成了多余之物。

荀斐坐在桌边,闭目沉思。东方岱、吴杰忠父子、卓立父子之死令荀斐心痛万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东方铳既然有意要铲除一众老臣,稳固皇位,那白日在朝堂之上还需要多说什么?

此刻,荀斐只盼东方铳来天牢一叙。

果真,一阵脚步声,一众侍卫拥着东方铳走到荀斐的牢室门口。

待狱卒打开牢门,东方铳道:“通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随行侍卫和狱卒都退了下去。

东方铳走入牢室,面向荀斐坐下,叫了一声:“荀叔。”荀斐听不出东方铳言语之中喜怒,只答道:“不敢当。”东方铳道:“儿时我也都是这么叫你的,如今单独见面的机会少了,矢弟也还是这么叫吧?”

荀斐道:“是,先帝与臣自幼便相识,先帝做了皇帝,仍待臣如手足,对吴杰忠、卓立他们也是一样。”东方铳点了点头,问道:“他现在何处?”荀斐道:“陛下指谁?”东方铳笑道:“当然是我弟弟了。”

荀斐道:“先帝出征前,命二殿下为使者,请北域二族夹击龙教。”东方铳道:“这我当然知道。”荀斐道:“陛下问什么?”东方铳道:“我的意思是,他当然不会去北域。”荀斐故作惊讶,说道:“什么?”东方铳冷哼了一声说道:“那他怎么还不回来?”荀斐道:“虽路途遥远,不久便能到了吧。”东方铳道:“很好,为先帝报仇,我可少不了他。”荀斐知东方铳言不由衷,只道:“陛下圣明。”

东方铳起身欲走,忽听荀斐道:“臣邀陛下相见,只想说几句话。”东方铳道:“说我的武功吗?”荀斐道:“是,传授陛下枪法之人,话音低沉,身形高瘦,便是龙教教主西门岳。”东方铳奇道:“胡说什么?难不成你见过西门岳?”荀斐道:“先帝,西门岳,臣,曾在一起生活过。”东方铳闻言大奇。

荀斐续道:“先帝与西门岳本是同门学艺,后西门岳杀害恩师,叛出师门,先帝出兵西征便是为了报这师门大仇。”东方铳问道:“那西门岳为何要叛出师门?”荀斐道:“西门岳胸中另有抱负,不愿久居师门学艺,遂狠心弑师,不知所踪,后出任龙教教主,以为天下之大,再也无所忌惮。恩师传了他一套枪法,便是陛下白日所使的龙王枪法,这套武功,恩师只传了西门岳一人,即是身为同门的先帝也不会。”

东方铳缄默不言,寻思:“荀斐所说与我之所遇确是纹丝合缝,没有丝毫破绽。难道秦盛真是龙教教主西门岳?他叫我害死父皇便是顺理成章的了……我竟然成了敌国手中的杀人之刀……”

荀斐继续说道:“信与不信,还请陛下自决,事到如今,臣只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我军大败之际,先帝驾崩之时,龙教为何不乘胜追击?结下这等深仇大恨,我翔羽必将再度西征,西门岳为何要给我翔羽喘息之机?”

东方铳道:“往后的事,也不需丞相操心了。”荀斐道:“是,陛下受欺于西门岳,遣人刺杀了先帝……”东方铳闻言假装一阵惊怒,急道:“你说刺客是我派的?”荀斐也不答话,接着说道:“臣知道了这许多,陛下自不会留臣性命。”

东方铳道:“你可别自作聪明,授我枪法之人是一位江湖奇侠,名字叫做秦盛,怎么会是西门岳?雇凶之事更是无稽之谈!”荀斐奇道:“秦盛?”随即摇头道:“不会是他的。”东方铳道:“你知道秦盛?”荀斐道:“是,臣见过他与先帝切磋武功。”

东方铳不愿再追问,只听荀斐又道:“臣之将死,还请陛下听臣最后一言,刘京元父子狼子野心,陛下需加防范。”东方铳“嘿”了一声,说道:“刘京元是我岳父,他的外孙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你这挑拨离间之计可使得笨了些。”荀斐不答。

东方铳见状,只得干笑一声,走出牢室,离开了天牢。

片刻,两名侍卫和狱卒来到荀斐的牢室,其中一人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白色小酒壶和一个白色小酒杯。另一人说道:“皇上口谕,念丞相于国有大功,特赐美酒一壶,供丞相享用。”两人也不等荀斐谢恩,便将托盘放下,退了出去。

荀斐望着面前的酒壶酒杯,不禁发痴,回旭城时自己只想着防范龙教来犯和东方岱下葬之事,却没在意东方岱弥留之际的叮嘱。他想自己既被定为弑君之罪,那全家老幼自是活不成的了,吴杰忠当然也是一样,董思鉴、马大雄得讯后,不知会怎么打算?东方矢得讯后又会怎么做?

荀斐缓缓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还想这些干什么?”说罢斟满酒杯,又道:“师父,大师兄,二师兄,咱们都输了,董大哥,马大哥,矢儿,我在阴间为你们祈福。”说罢,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次日一早,东方铳亲赴天牢,见荀斐伏桌不动,口鼻血迹已黑,显已身亡,谓随行侍卫道:“传旨,命董思鉴、马大雄即刻回朝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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