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林烬身影瞬间从那不夜楼顶掠去,消失在夜色里。
时光倏忽,已是三个月后。
东欧战区,卡洛斯废城郊外。
昔日繁华钢铁都会,如今只剩满目断壁残垣。
扭曲锈蚀的钢筋从坍塌楼宇里突兀刺出,宛若巨兽枯朽骨骸,横亘在灰蒙蒙的天穹之下,满是死寂荒凉。
空气里沉浮着硝烟、尘土与淡若游丝的血腥味,揉成战区独有的腐浊气息,呛人作呕。
废墟通往外界的必经要道旁,突兀立着一处格格不入的卦摊。
一张破旧折叠木桌,一把缺了半边扶手的老靠背椅。
桌面铺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四字:铁口直断。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洗得褪色的粗布长衫,和周遭满目皆是战地迷彩、动力外骨骼的画风格格不入。
脸上架着一副老旧圆框墨镜,几乎遮去半张面容,唇角微微下撇,仿佛对世间万事皆无半分兴致。
他就这般静静端坐,任凭裹挟沙尘的冷风呼啸掠过,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早已融进这片废墟的石像。
往来的幸存者、拾荒客、流浪佣兵,偶尔投来好奇或鄙夷的一瞥,却无人愿意驻足。
在这人间炼狱般的战区,活下去靠的是枪膛里的子弹、掌心的刀锋,从不是虚无缥缈的命理玄学。
在废城路口摆摊算命的瞎子,不是疯子,就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忽然,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撕碎周遭死寂。
一支七八人的佣兵小队,自废墟深处缓步走出。
个个身形魁梧,满身血污硝烟,眉眼间凝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更透着杀伐惯了的狰狞戾气。
每个人身上萦绕浓郁血腥,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血战。
为首的是个近两米高的白人壮汉,留着张扬莫西干,裸露臂膀纹着狰狞毒蝎,手中拎一柄尚在滴血的重型战斧。
步履沉稳龙行虎步,周身气场凝实,已是锻骨境巅峰的强横修为。
他便是毒蝎佣兵小队头目,雷萨。
战区周边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贪婪无度,凶名在外。
“妈的,亏大了!就为几箱破压缩饼干,折了老子三个兄弟!”
雷萨边走边往地上啐出一口带血浓痰,语气暴躁,满是不甘。
身后瘦高个佣兵连忙谄媚附和:“头儿别气,弟兄没了随时能补。那群变异鬣狗已经被咱们清干净,它们老巢就在前头不远,保不准藏着好货。”
雷萨面色稍缓,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瞥见路边突兀的卦摊,还有那副淡然静坐的年轻摊主。
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撞见天大的笑话,脸上扯出残忍又戏谑的狞笑。
“嘿,你们瞧那是什么?一个算命的瞎子?”
雷萨用战斧遥遥指着林烬,朝手下大笑,“在这种鬼地方装神弄鬼,是嫌自己命太长?”
一众佣兵当即哄堂大笑,污言秽语肆意漫骂。
“头儿,我看是被辐射熏坏脑子的傻子!”
“指不定是骗子,想宰咱们刚捞了死人财的阔佬呢!”
雷萨大步跨到卦摊前,居高临下俯视端坐不动的林烬。
高大身影投下浓重阴影,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
他拎着滴血战斧,轻轻拍了拍林烬肩头,咧嘴狞笑:
“喂,瞎子,生意咋样?有没有算出自己今天会不会被人打断腿?”
林烬恍若未闻嘲讽,连头都未曾抬起,语气淡漠无波:
“我只算未来,不算当下。要算命,坐。”
这份云淡风轻的姿态,彻底点燃了本就心情烦躁的雷萨怒火。
“操!一个臭瞎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装逼!”
雷萨勃然大怒,抬起军用重靴,狠狠一脚踹向木桌。
哐当——!
整张木桌连带青布、笔墨物件,瞬间被踹飞七八米远,在地面翻滚几圈,摔得支离破碎。
“老子今天就让你算个明白!”
雷萨将战斧斧刃抵在林烬下颌,冰冷金属混着未干血迹贴着肌肤,凶神恶煞低吼,“给老子算,今天能不能发一笔横财!算得准,赏你一口饭;敢算不准、或是说半个不字,老子一根根拆了你骨头,我倒要看看你命有多硬!”
身后佣兵纷纷起哄,有人已然拔出匕首在手中把玩,眼神不善盯着林烬,宛如一群等候分食的鬣狗。
这般足以吓崩常人的死亡胁迫落在眼前,林烬神情依旧毫无波澜。
宽大墨镜掩住眼底神色,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惧意。
他缓缓抬头,面向雷萨的方向,语气平静开口:
“想算财运?”
“废话!”雷萨不耐低吼。
“可以。”林烬声线古井无波,“把手伸过来。”
雷萨微怔,随即满脸轻蔑冷哼。
他倒要看看,这装模作样的瞎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收回战斧,随意伸出布满老茧与伤疤的右手,像丢吃食喂狗一般,递到林烬跟前。
“快点!老子耐心有限!”
林烬沉默抬手,伸出那只干净得与这片破败废墟格格不入的右手,食指轻轻一点,落在雷萨粗糙掌心。
指尖相触刹那——
林烬识海之中,沉寂许久的焚骨面板,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猩红光芒。
面板褪去往日繁杂武道数值、功法条目,只剩一行宛若鲜血镌刻的字迹,清晰浮现:
【因果占卜已触发】
【目标:雷萨】
【必经之灾:三小时后,卡洛斯废城西区钟楼地下室。因贪念军方遗留高能补给箱,误触地底警戒符文,引动盘踞此地变异体「缝合巨怪」。
争抢之间被巨爪撕碎右臂,失血叠加剧痛陷入休克,最终被当场啃食,死状惨烈无全尸。】
一幅幅血腥清晰的未来画面,如电影快镜头般在林烬意识里飞速掠过。
他看见雷萨贪婪扭曲的嘴脸,看见阴影中探出、由无数残肢拼凑而成的恐怖巨爪,甚至听见对方临死前凄厉绝望的哀嚎惨叫。
这是他修为登临至尊境后,焚骨面板解锁的全新能力——因果占卜。
乱世多苦难,众生灾厄皆为大药。
世间每个人的前路,都缠绕着数不尽的痛苦劫难。
而如今的他,只需指尖触碰,便能窥见旁人注定降临的灾厄与结局,收割这份独属于众生的“苦难大药”。
林烬缓缓收回指尖,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他抬眼,墨镜正对雷萨凶恶的面庞,用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调,缓缓开口:
“你的财运,一小时后,自城西钟楼之下显现。”
这话一出,雷萨一众皆是一愣。
城西钟楼?
那是废城有名的绝地凶地,传闻盘踞着高阶变异体,就连军方清剿部队都在此折戟两次,无人敢轻易涉足。
“哦?”雷萨顿时来了兴致,狞笑道,“接着说。”
林烬语气不起半点起伏,宛若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死亡判词:
“但你若贪取这笔横财,三小时内,必死于非命。”
话音落下,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爆笑声轰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雷萨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几乎直不起身,眼底满是嘲讽,“必死于非命?你这是在咒我?”
身后佣兵也肆无忌惮哄笑,看向林烬的眼神,已然认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神棍。
“老子纵横战区十年,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一个装瞎招摇的骗子,也敢妄断我的生死?”
雷萨一把揪住林烬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起,目露凶光。
林烬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依旧神色不改,只淡淡重复:
“信与不信,由你抉择。命好命坏,亦在你自身。”
“好一句命在自身!”
雷萨杀意一闪而逝,终究懒得脏了自己的手,猛地松手,将林烬重重掼回座椅。
杀一个疯子,不值当。
“老子今天心情好,陪你玩玩!”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林烬脚边,“一小时后,老子就去城西钟楼!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横财,更要看看,老子拿了财,怎么个死于非命!”
说完,他挥手朝手下沉声下令:“走!等老子发了财,回头再来割了这疯子舌头下酒!”
“是,头儿!”
一众佣兵簇拥着雷萨,带着满脸嘲弄与嚣张,大摇大摆朝城西方向而去。
自始至终,没人把林烬的预言放在心上,只当是疯子无聊的妄言诅咒。
在他们眼里,命运从不在旁人嘴里,只握在自己的枪炮与刀锋之中。
废墟远处的阴影里,一道清瘦身影将全程尽收眼底。
是个身背长条布包的年轻女子,满身尘垢,长发凌乱散落,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在晦暗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名叶凌霜,曾是剑道世家天之骄女,家族覆灭后便独自流浪战区,如孤狼一般,凭一柄残剑在乱世挣扎求生。
她已在暗处观察这古怪卦摊整整一日。
亲眼目睹雷萨一伙何等凶蛮桀骜,也亲眼看着这位“瞎子”始终从容淡定。
此刻望着雷萨等人嚣张远去的背影,再看向正弯腰捡拾散落破烂、慢条斯理拼凑卦摊的林烬,叶凌霜眼底满是疑惑与警惕。
是疯子?是骗子?
还是一位她根本看不透的真正高人?
她悄然握紧身后破布包裹的长剑,决定再静静等候。
真假虚实,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冷风依旧在断壁残垣间呼啸穿梭,卷动沙尘呜咽作响。
林烬勉强拼好裂成两半的木桌,重新坐回破旧靠椅,戴着墨镜的面容,静静转向城西钟楼的方向,似在安静等候一场注定上演的结局。
一小时光阴,悄然流逝。
就在叶凌霜耐心将近耗尽之际,一道身影从城西方向拼命狂奔而来,速度远超常人。
正是毒蝎小队那名负责探路的瘦高佣兵。
此刻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谄媚嚣张,只剩极致狂喜与深藏心底的恐惧,神情扭曲难掩。
人还未奔至近前,那因太过激动而变调的嘶吼声,已然远远穿透风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