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寝帐内，烛光忽明忽暗。
东方岱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御医陈木目坐在床边木凳上，正为东方岱把脉。吴杰忠、董思鉴立于帐中望着二人，默不作声。
这是在吴杰忠带领大军东撤退入云关后新建的营寨里。
其时，陈木目服食毒果后，便随吴杰忠大军一同东撤，待感到不适，已明其毒性，斟酌解毒之法。大军入关后，他便着手配制解药，自行试服，果有奇效，于是遣人大量配制，分发全营将士，如此直忙到酉时，正逢董思鉴、马大雄带领残余将士退入关内，还有受伤的东方岱。
此刻，陈木目诊疗之后，缓缓站起身来，三人六目眼神交汇后，都轻声退到大帐之外。三人一出帐门，董思鉴即命门口侍卫退下。
待侍卫们离去，吴杰忠忙问道：“皇上……如何？”陈木目摇了摇头。吴杰忠、董思鉴二人见状大惊，吴杰忠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木目道：“二位将军，皇上被羽箭射中在先，后又被两枚暗器打中，换作旁人，定是立时毙命，绝无例外。”吴杰忠“哦”了一声，说道：“素闻余诚‘蛟龙锥’以金锥所附内劲伤人，但皇上内力深厚，周身有真气互体，自是无碍。”
陈木目道：“‘蛟龙锥’虽厉害，却未打中要害，倒是那羽箭……实在是霸道之极，一箭正中心脉，且箭簇淬毒，再混上少许‘血龙珠’的毒，侵入五脏六腑，卑职无能，确是无计可施。”吴杰忠闻言，不禁“啊”了一声，说道：“哪有神医解不了的毒？”
陈木目道：“这两毒合一，虽猛恶凶险，确非无药可救，只是这羽箭之上所附阴劲，才最为致命。中了这羽箭，已是九死一生，加上两记‘蛟龙锥’与毒，那便是十死无生了。”董思鉴忙问道：“流箭怎会如此厉害？神医你可没弄错吧？”
陈木目道：“这射箭之人内力不强，手法却甚是奇特，他能聚劲力于一点……这就好比用一柄锋利的匕首代替一根铁棍，铁棍更硬更重，也不能如匕首一般轻易穿透木板。与此同时，想必皇上正聚内力于手臂进招，以至周身内力不纯，才中了这箭。”陈木目顿了一下，又道：“却不知皇上对此箭为何不避不挡，或许是过于专注进招之故。”
吴杰忠咬牙道：“毒果，毒箭，范荣小儿……真有能耐。”随即又问道：“神医，你肯定是有办法的吧？”陈木目只是摇头不答，一脸黯然。
吴杰忠双手逮住陈木目胸前衣衫，压低了声音怒道：“是很费事？还是很费神？”董思鉴忙伸手抓住吴杰忠左手手腕，说道：“吴老将军不可！”随即又问陈木目道：“是不是缺什么药？还是要请什么人？神医你倒是开口，再难的事我们也要试试。”
一个声音从帐内传出：“都进来说吧。”是东方岱的声音。吴、董、陈三人闻声，心中都闪现出一丝惊喜，吴杰忠、董思鉴松开手走进寝帐，陈木目整了整衣衫，随即跟入。
其实，三人出帐时，东方岱便已转醒。他虽身受重伤，仗着功力深厚，耳力超常，三人在帐外的对答却仍听得清清楚楚。
东方岱回想当时中箭受伤的情形，确如陈木目所言，之后中了两记“蛟龙锥”，自己却不记得，听得陈木目说自己对羽箭不避不挡，不禁惭愧，心想：“当时并非没有察觉有箭射来，只是范荣已命悬我手，我若躲闪格挡，那便使范荣有了脱身之机，我不妨硬受这一箭，料想这一箭出自寻常兵将之手，不会有多大威力，待箭矢近身，我才发觉此箭阴劲汇集，正对我要害，我却已来不及防守……醒来后已躺在这营帐之中。”
东方岱微微转头，望着三人一脸阴霾，自己也感浑身无力，知大限将至，说道：“神医，都怪我妄自托大……现如今受伤极重，无法医治……却坏了神医的盛名。”陈木目闻言，双膝跪地，说道：“陛下！实是微臣无能。”
东方岱问道：“大军的毒都解了吧？”陈木目道：“回陛下，解药已配发全营，将士们服药后，不出两日，便可恢复如初。”东方岱嘴角微扬，说道：“很好很好，不愧是神医，举手之间便救了千千万万条性命，救了我翔羽国，真是劳苦功高啊……请下去休息吧。”
陈木目站起身来，吴杰忠忙道：“神医怎么能走？”东方岱道：“吴老将军，我心脉受损，毒走全身……不成了，怕是连子时也捱不到了，神医，我没说错吧？”陈木目低头不答。吴、董二人见状皆是一惊。东方岱又道：“神医下去休息吧，我还有话说。”陈木目应声含泪退出帐外。
东方岱道：“卓立呢？其他人呢？”吴杰忠、董思鉴早已是虎目含泪。吴杰忠微一定神，说道：“回陛下，卓立、天照他们还没回来，大雄去接应了。”东方岱道：“汤轶呢？我受伤时，他就在左近。”吴、董二人对望了一眼，吴杰忠道：“回陛下，也还没回来，但是陛下回来乘的马，却是汤轶的。”东方岱“哦”了一声。
忽一人进帐，说道：“卓将军、天照将军、汤将军都找到了。”正是马大雄。东方、吴、董三人闻言一喜。吴杰忠忙问道：“怎么不过来？”东方岱闻马大雄语气毫无欣喜之意，便知不妙。
马大雄道：“是三位将军的遗体。”吴杰忠不禁“啊”了一声，喝道：“什么？”马大雄续道：“三位将军的遗体系在马背上，被我们的人找到带了回来。另外还在马匹上找到了陛下的佩剑和一封书信。”说罢，将宝剑横放在案台上，从怀中取出书信。
东方岱道：“我已无力起身，你读吧，都是自家兄弟。”马大雄回道：“是，陛下。”拆开念道：“龙教西门教主座下龙角右使范荣书奉翔羽国皇帝陛下尊前：本座久慕功夫皇帝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虽死而无憾，暗箭伤人非本座之意，望陛下明察，本座亦不愿与陛下刀兵相向，只因陛下所逼不得不战，现送回三位将军遗体及陛下爱剑，恭祝陛下早日复原。”
吴杰忠怒道：“说得好听，却分明是小人嘴脸。”
正当此时，一人匆匆进帐，口呼：“陛下！”帐中诸将闻声都是一惊。东方岱只觉心中宽慰，因为这是他此刻最想见的人，便是丞相荀斐。
荀斐跪至东方岱身侧，问道：“陛下，你怎么……”回头一扫，喝道：“陈神医哪去了？”东方岱打断他道：“我让神医下去休息了……你来了……很好……诸位都在……我有遗嘱……就一句话……请诸位静听。”
吴、董、马三人闻言皆伏地不动。荀斐听到“遗嘱”二字，登感一阵眩晕。只听东方岱慢慢说道：“我死之后……由长子东方铳继承大位……拜托各位悉心辅佐。”
四人闻言皆是一惊，片刻之后才纷纷答话：“臣遵旨。”
东方岱道：“吴大哥……董大哥……马兄弟……能认识你们……是我东方岱……此生之幸……斜阳镇客店的初会……真好啊……三位忙了这许久……都休息去吧……丞相留下便行了。”
吴、董、马三人都知，这一出帐，与东方岱便是生离死别。他们素知东方岱与荀斐的关系非己可比，东方岱既要与荀斐单独说话，自己怎敢执意留下？于是三人虎目含泪，起身退出寝帐，马大雄顺手将范荣的书信交给了荀斐。
荀斐看了眼书信，说道：“毒果之事，我已听说，暗箭伤人又是什么意思？”东方岱道：“乱军之中……我被毒箭射中……没想到……这一箭实在厉害……连神医也没有办法了……”
荀斐急道：“定是陛下命他去解大军之毒，不愿他在这耗费心神。”说罢便要起身。东方岱忙伸左手拉住荀斐衣袖，说道：“大军之毒已解……斐弟……我的伤势我清楚……我说不了多久了……你别离开。”
荀斐从未见过东方岱如此这般委顿不堪的模样，以往的英气勃勃竟荡然无存，热泪不禁夺眶而出。他猛地伸出双手握住东方岱的左手，呼喊道：“二师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东方岱惨然一笑，说道：“斐弟……以前我焦躁不安之时……都是你为我一言而决……帮我度过难关……这次反倒是你……不镇定了……”荀斐道：“是，我心神大乱。”
东方岱道：“此前银龙谷一战……龙教的赵震……那个无礼之徒……本想杀我……离我很近……被一箭射杀……此次我也中箭……显是同一人所为……毫无疑问。”荀斐闻言一惊，道：“赵震之死我已听说，原来那人本是想要杀你？”
东方岱道：“定是如此……你想……会是什么人？”荀斐道：“难道不是范荣的人？”东方岱道：“我想一定不是……范荣在信中说了……我们是敌人……他何必不认……”荀斐微微点头。
东方岱又道：“只是……在吴杰忠他们面前……我却不能说……你想……我死了……对谁最有利？”荀斐猛然一惊，道：“是我？”东方岱道：“我知道当然不是……皇位若是让给你……我倒是万分愿意……只是你爱惜名声……自是不愿……但是旁人却会这么想……斐弟……你须提防此事。”荀斐道：“我会小心的，只是暗算你的人到底是谁人所派？”东方岱道：“我想……不是永安余逆……便是……西门岳……我也没别的仇人了……”荀斐点了点头。
东方岱道：“即便矢儿没有外出……我也只能将皇位传给铳儿……一来……好打消旁人对你的猜疑……二来……如你先前所言……矢儿心性温和……又有你在……断不会与其兄争锋。”荀斐道：“你放心，我定会尽心辅佐大殿下。”
东方岱道：“矢儿可有信？”荀斐道：“也许有了吧，只是我忽然来到这里，‘白雪’一时间却不容易找到。此刻矢儿当在高神山脉附近。”东方岱面露一丝微笑，说道：“徐杂毛的玩意儿……过了二十年了……还好用？”荀斐道：“放心，屡试不爽。”
东方岱道：“很好……斐弟……要紧话我也说完了……我这便要去了……你保重……我有时想……若是师父不死……我们师兄弟四人一体……齐心协力……行侠仗义也好……建功立业也好……那是何等美事……偏要有这许多恩恩怨怨……师父……弟子陪你来了……”
……
如此，寝帐之中只剩荀斐伏床哭泣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