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年味还未散尽,上海街头依稀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陈砚之在四马路的寓所里翻着一本英文版的《远东时报》,报纸上是关于美国退还庚子赔款用于教育的热议。窗外飘着细雨,将这个开年烘托得格外湿冷。
门房老周上来通报,说沈仲文到访。陈砚之连忙放下报纸,迎到楼梯口。沈仲文一身藏青色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羊皮马褂,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他抬头看见陈砚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只是沉声说了句:"进去说话。"
陈砚之将他引进书房,关上门。沈仲文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面。
"道台衙门来了个京官。"沈仲文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新年之前,灰衣人已经递过消息,说军机处会派人南下。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姓铁,"沈仲文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军机处文案委员,庆亲王的人。名义上是巡查通商事务,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但陈砚之心里透亮。庆亲王奕劻,朝中有名的亲日派,山田文夫三百两银子的通路,最终就通到了这位亲王殿下跟前的某位管事太监手里,再借由军机处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派出了这位"铁大人"。
"沈先生的消息网,比我想的更广。"陈砚之说。
沈仲文摆摆手:"宁波帮跑船走货,码头上的消息比官场还快。铁大人初三到的上海,住在英租界里的汇中旅馆,但每日去道台衙门办公。随从一个姓刘的师爷,一个姓马的笔帖式,还有四个京城跟来的戈什哈。"他顿了顿,"排场不大,来头不小。"
"他找过我吗?"
"还没有。"沈仲文盯着他,"但已经查过你的底。派人去绍兴问了你中举的年份、房师是谁、同科有几个人。还查了你家里有几亩地、几间屋。"
陈砚之点点头。这些信息都是真的,原主确实中过举,家境也确实贫寒。问题是,他早已不是那个绍兴举子了。
"大人打算怎么办?"沈仲文问。
陈砚之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风雨欲来。
"兵来将挡。"
正月初八,一封烫金名帖送到了陈砚之寓所。帖子上写着"钦派巡查通商事务文案委员铁",约他正月初十上午到上海道台衙门"一叙"。
陈砚之换了一身得体的长袍,外罩玄色漳绒马褂,这是去年冬天新做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读书人身份。他雇了一辆马车,到了位于县城内的道台衙门。
衙门二堂西花厅,一名戈什哈引他进去。屋内生着炭火,比外头暖和许多。正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白无须,五官端正,若是在街上遇见,倒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太冷了,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池塘,看不见底。
那人穿着一件补服,外面罩着一件玄狐皮袍,手里捧着一只景德镇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碗盖刮着浮沫。
"陈砚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京城官场上特有的那股慵懒与傲慢。
"正是学生。"陈砚之作了个长揖。
"坐吧。"铁大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的英文文章,老夫在京城也拜读了。那篇论中国棉纺织业的,文笔不错。一个绍兴举人,怎么会对西洋事务如此精通?"
来了。陈砚之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
"回大人,多看书而已。上海有各国报纸,英文的、法文的、日文的,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学生不过是把洋人的东西,用中国话写出来罢了。"
"哦?"铁大人嘴角微微一动,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审视,"那老夫倒是好奇,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准备会试,倒整日与洋人周旋,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给大清国争利。"陈砚之迎着那道阴冷的目光,语气平稳,"大人明鉴。洋人在中国经商,最看不起的就是咱们不懂规矩。学生与英国人打交道,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懂国际法,也懂商业惯例,这是为国争体面。况且,学生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让洋人知道中国人的本事,这不是通敌,这是御敌于言辞之间。"
铁大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陈砚之的脸。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刮过陈砚之的每一寸表情。
"好一个御敌于言辞之间。"铁大人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那老夫再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和英国公使馆走得很近?"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这个问题有毒,陈砚之立刻意识到其中埋伏的杀机。在当下的语境里,"和英国人走得近"几乎等同于"通敌卖国",尤其是在一个军机处派来的调查官员口中说出,分量更重千钧。
陈砚之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大人,学生在上海做棉纺生意,不免要与各国洋行打交道。英国汇丰银行给学生贷过款,这不是因为学生与他们亲近,而是因为学生能让他们赚钱。大人是京里来的,自然明白,这年头,洋人的钱能借来办中国的事,何乐而不为?至于公使馆,学生不过是去过几次,谈的都是棉花关税、码头租金这些商务。大人若有疑虑,学生可以把这一年与洋人往来的书信账册,全部呈送大人过目。"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每一句里藏着道理:我做的是正当生意,与洋人往来有凭有据,你若要查,我全盘托出。
铁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一块木炭"啪"地裂了一声。
"有意思。"铁大人忽然说,"陈砚之,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老夫查过的人不少,有的见了我就发抖,有的在我面前夸夸其谈,像你这般不卑不亢的,不多。"
"学生只是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铁大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好,很好。你回去吧。以后老夫若有疑问,还会召你。"
陈砚之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退出西花厅。走出衙门大门时,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道目光太毒了。不是愚蠢的官场做派,而是一种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耐心。这个人,不好对付。
接下来的日子,铁大人的调查在暗中有条不紊地展开。
陈砚之通过顾清漪的情报网,源源不断地收到消息。铁大人派了那个姓刘的师爷去绍兴,在县学里查了陈砚之中举的朱卷,确认是真;又去了一趟他的老家,问了邻里乡亲,得知陈家确实贫寒,原主三次会试不第后离家闯荡,这些都是事实。铁大人还派了戈什哈在陈砚之寓所附近蹲守,记录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在报馆里写了什么文章。
"有人在保你。"顾清漪在群芳阁的后院里说。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子,外面披着一件银鼠坎肩,站在一株腊梅树下,香气若有若无。
"保我?"陈砚之皱眉。
"铁大人去了两趟英国领事馆,想调阅你与法磊斯的会面记录。法磊斯拒绝了他,说领事馆与华人商人的往来属于'外交机密',不便出示。"顾清漪微微一笑,"英国人这点面子,道台衙门还是不敢不给的。"
陈砚之心中稍定,但隐隐又觉得不安。法磊斯保他,不是出于好心,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这种保护,代价昂贵。
但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正月十八,铁大人的调查突然升级。
据顾清漪传来的密报,铁大人在汇总了所有调查材料后,开始关注一个新的方向:顾清漪本人。
"顾清漪?"铁大人在汇中旅馆的房间里踱步,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密报,"这个女人……军机处的档案里有她的名字。"
站在一旁的师爷低声道:"大人,去年上海道台衙门曾接到密报,说群芳阁有个头牌姑娘与革命党人过从甚密。当时道台念及群芳阁背后有洋商股份,没有深究。"
"洋商股份。"铁大人冷哼一声,"又是洋人在背后撑腰。这个上海,都快成洋人的天下了。"
他停下脚步,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漆盒,打开来,是一方刻着满汉双文的军机处关防。
"给京城发密信。"铁大人将信笺折好,递给师爷,"就说:陈砚之与革命党嫌疑人顾清漪有来往,请指示是否拘捕。"
师爷接过信笺,匆匆下楼去了。
铁大人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上海的街景。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像是猎手终于看见了猎物踏入陷阱。
"陈砚之,"他喃喃自语,"你以为老夫是来查你做生意的?不,老夫是来查你是什么人的。"
与此同时,陈砚之在四马路寓所里收到了灰衣人送来的消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铁已发密信至京,言君与顾氏通党,请旨拘捕。"
陈砚之捏着纸条,指节发白。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危险。铁大人不是来查商业纠纷的,也不是来查他是否"通敌"的。铁大人是来查他的身份的。
而这一次,对方手里的牌,比他预料的更多。
窗外,正月里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海上来的潮气,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这间位于四马路的小楼。
陈砚之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堆灰烬。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道台衙门的方向,那里的灯笼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风雨欲来。而这风雨,比他年初写下的那四个字,要猛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