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地里趴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爬起来。
我盯着那面墙。
恨不得马上冲回去开挖掘机，把它推个稀巴烂。
哪怕是最后鱼死网破，我也得出了这口恶气。
就在这时，周围陆陆续续围上来几个村民。
我以为大家是来帮我评理的。
毕竟村里讲究个死者为大，挖人祖坟这种事，谁见了不骂两句缺德？
但我错了。
“铁柱啊，你也别太犟了。”
说话的是住在村东头的二大爷，小时候还抱过我。
他背着手，那一脸褶子里满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懂事”。
“人家刘老板现在是大老板，身家过亿。”
“他回来给村里修路，还说要建厂子，那是全村的财神爷。”
“你那祖坟……反正也是个土包，让让就让让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二大爷。
这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二大爷，那是挖祖坟！这是绝户头的事儿！”
二大爷脸色变了变，有些挂不住，撇过头去。
旁边又有人搭腔了，是村支书的老婆。
“哎哟，铁柱，这就是你不懂事了。”
“什么祖坟不祖坟的，那都是封建迷信。”
“刘老板那叫投资，是为了咱们全村人的好日子。”
“你一个人占着地，挡了大家的发财路，你这叫自私！”
“就是，就是！”
“刘老板说了，只要这青龙墙砌好了，每家每户发一桶油！”
“铁柱，你拿着那两百块钱得了，也不少了。”
“反正你也没老婆没孩子，要那风水有啥用？指望谁给你烧香？”
我简直无语了。
环顾四周，一张张熟悉的脸。
但他们眼里没有公道，只有那一桶还没到手的豆油。
在他们看来，我维护爷爷的尊严，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就是不懂事，就是自私。
这就是穷人的悲哀吗？
穷，连祖宗的安宁都守不住。
穷，连讲理的资格都没有。
我突然不想闹了。
跟这群人闹，有什么用？
他们早就跪下了，膝盖生了根，你拉不起来的。
刘发财那栋违建的小楼就在不远处。
全实木结构的，仿古风，看着气派，其实就是个大号的柴火堆。
此刻，刘家的院子里正如火如荼地忙活着。
几十个巨大的烟花箱子正往院子里搬。
那些都是违禁的高空礼花，说是要放个几百万响，庆祝“青龙归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杀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没说话，默默地下了车。
弯腰，把那两百块钱从泥水里抠了出来。
“这就对了嘛！”
村支书的老婆见我捡钱，立马笑开了花。
“识时务者为俊杰，铁柱啊，以后你就在刘老板手下找个活干。”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松了口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仿佛我捡起这钱，就是给他们那一桶油盖了章。
我把钱揣进兜里，没看任何人一眼。
转身回了家，开上了挖掘机。
但我没有去推那堵墙。
而是把挖掘机开到了离刘发财家五十米外的一个高土坡上。
那是全村的最高点，也是上风口。
那里有一块平地，本来是用来堆打谷草的。
现在空着。
我把车停稳，大臂放下，铲斗稳稳地扣在地上。
我不说话，不代表我认了。
老实人被逼急了，是不叫的。
只会咬人，咬死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