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自他登基后,我便再没见过他这般气怒了。
我尚茫然无措,宫人早已跪了一地。
晚晴慌忙俯身请罪:“陛下息怒,书册是今日刚送进来的,许是送错了……”
“住口!”
我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腿一软便扑跪在地:“陛下息怒,臣妾不知这话本有何不妥。”
额头点地,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许久不闻动静,我又悄然抬头偷瞄。
只见他坐在榻上,拿在手里的书册微微颤抖,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你,当真不知?”
我摇头,伸手想去够。
还没碰到书边,又被他收起,狠狠扔向晚晴。
“拿去烧掉!”
“为何?”我怔怔跪坐,望着他。
对视中,我看到他眼底的变化。
从震怒,到隐忍,再到无奈,最终又化为一丝慌张。
他伸手:“地上凉,先起来。”
“你可知,那是闺中禁书。”
“闺中?”我坐到他身侧,越发不解,“可臣妾早已嫁给四哥哥为妃了啊。”
他眼中,尽是愧疚。
“是了,你母亲去得早。”
“母亲?”我微怔,怎么忽然与母亲扯上关系。
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
晚晴不知何时已折回,伏在地上,声音轻却清晰。
“陛下,娘娘七岁失母,太傅又没妾室,想必从未有人教过娘娘这些。娘娘十四岁入府,可您一向重礼……”
后面的话,她生生咽了回去。
我目光回转,最终落在他眉间:“那图,到底代表什么?”
他不语,我又问:“昭儿自十四岁便跟着四哥哥,还有什么,是哥哥不能教的?”
“这是,成年夫妻间,才懂的事。你还小。”
那声音,仿若从喉咙中挤出来。
“成年?可昭儿,去年已经成年了。”
他眸色微动,按在我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掌心潮热。
“成年了,也不意味着……我们之间,并不是寻常夫妻那般。”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比以往来的还要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压下心中的一丝涩然,轻声回他:“我知道,四哥哥只是为了护我。四哥哥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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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越过窗沿之时,我已经踏入了凤仪宫的门槛。
今日是初一,按例要向皇后请安。
皇后素来不喜喧闹,只定在每月初一、十五召见嫔妃,也算全了宫中礼数。
说是要我平息流言,可越是澄清,听的人越是会将其当成事实。
虽说几月之后,我怀孕的谣言自会不攻而破,但我却不能等那么久。
消除流言的方式,最好是让另一件事,占尽所有人的口舌。
索性,刚一落座,我便聊起了春耕的事。
“春耕乃国之重事,想来这样的好天气,正是民间最繁忙的时节……”
身为太傅之女,谈论这些,最是安全。
苏凝华一身华贵宫装,悠闲地抿着茶,并未打断我的话。
她小腹微隆,较之月前更显圆润,眉眼间又是添了几分温婉。
这就是是四哥哥心底喜欢的样子吧。
“我们虽身在宫中,这般时节,在院里种些花草,也算浅尝一番春日的意趣。”
移开视线,一口气说完,还吩咐晚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小袋种子。
“姐妹们不妨试试,感受这‘采菊东篱几下’的闲趣。只是莫要心急,前儿我便因摆弄工具太久,磨破了手,当真疼得很呢。”
我的目光扫过宫妃,看到或呆愣、或不屑、或有些信息和期待,最落到苏凝华身上:“苏姐姐,你说是吧。”
一时间,皇后宫中的气氛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雅致,和以前争风吃醋的场面分外不同。
凤椅上的皇后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噙着几分浅淡的赞许:“贵妃妹妹果然与众不同,身在深宫,仍有这般心境,实属难得。”
下首的柳嫔连忙笑着附和:“是啊,贵妃娘娘说得极是。这宫里,是该寻些这般清雅的乐趣才好。”
“可不是嘛,”另一侧的惠嫔顿挫道:“还是昭贵妃有雅兴,只想着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哪像我们这般庸俗之人,每日只想着怎么伺候好皇上,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旁的乐子呢。”
“怎么……伺候皇上?”
自那日见过那页话本插图后,我便隐隐觉得,她口中的“伺候”,与我从前所想,似乎有些出入。
我正要再问,明黄色的身影已踏入殿中。
萧景渊未曾理会众人请安,径直走到惠嫔面前站定,冷声道:“伺候朕?朕倒要听听,你是如何伺候的。”
他甩袖走到上首,拉着苏凝华坐下,才再度开口:“你说这话,是想搬弄是非,还是扰乱后宫?”
惠嫔顿时脸色惨白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妾,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
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来。
不知为何,我竟从这一眼中,读到些许慌乱。
“来人!”
“陛下……”见他真的要处罚,苏凝华忙劝:“不过闺中闲语,何必较真。惠嫔也是心系皇家,乃是她的本分。”
满殿死寂,人人垂首,唯有苏凝华端坐看他。
我站在最前方,心头萦绕着“伺候”二字。
偷瞄了眼伏地的惠嫔,瞅了眼紧绷的皇后,最后被一道凌厉的目光捕获。
呃……四哥哥看我作甚?
“贵妃也有话要说?”他声调低了不少,就是依然生硬。
突然被点名,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差点脱口而出。
终究顾忌人多咽了回去。
“都下去。”他命令道。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去,连苏凝华都被他一句“你也下去”遣走。
这不好吧,毕竟这是真正的“后”宫。
看着人鱼贯而出,还贴心的关了门。
我咽了咽口水,转头看他:“哈哈,四哥哥,也不用这么急。”
日后单独去我那处再说也行。
“说!”
“嗯,就是。惠嫔口中的伺候,并非端茶倒水,是与那书中所绘之事有关,对不?”
他的脸,肉眼可见的憋红了。
其实可以喘气的。我心里默默提醒。
“这件事,日后不许再提。”
“可苏姐姐说,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妃嫔本分。”
“是本分,但她们多是想借子嗣固位。”
听着他的回答,我轻声呢喃:“若有了孩子便能稳固地位……我是不是也可以?”
“你,这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你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背着手,不容置喙。
原来我,不需要,考虑吗。
殿内只剩彼此呼吸声,四目相对。
终究还是我先泄了气,垂眸道:“是,臣妾知道了。臣妾,先行告退。”
“你知道什么了。”头顶传来轻叹一声,“罢了,你若累了,便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