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高速上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把沈夜舟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不时瞄向后视镜，那辆黑色SUV始终咬在他身后，保持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距离。不是太近，近到可以看清车牌；也不是太远，远到可以被忽略。这种距离，是刻意算好的。
前车之鉴，他在警校时教官说过一句话：跟踪你的人如果让你发现了，要么是他不够专业，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被你知道。
沈夜舟觉得这辆SUV的主人属于后者。
他的手机在仪表盘上震了一下，方远发来一条信息：“机场高速监控查到那辆SUV了，车牌是套牌，查不到真实信息。车从你们上高速的入口就开始跟了。”
沈夜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仪表盘上，右手再一次摸到腰间的枪套，确认了一下枪套的卡扣是否已经解开。动作很轻，几乎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前方路牌显示距离机场还有十五公里。沈夜舟深吸一口气，忽然猛打方向盘，车子从最左侧车道直接切到了最右侧的应急车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那辆SUV显然没有料到他敢在时速一百六的情况下突然变道，猛地一个急刹，车头往左一偏，差点撞上中间的隔离带。车身晃了几下，速度降了下来，很快被拉开了距离。
沈夜舟没有回头看，踩死油门，车子在应急车道上狂飙。应急车道比主车道窄得多，右侧就是金属护栏，每一次方向盘的微调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不在乎违规，不在乎被摄像头拍下超速和占用应急车道的记录，他只知道必须在那辆SUV重新追上来之前赶到机场。
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在前方出现了，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沈夜舟从应急车道切回了主路，直接开上了出发层的落客区，一个急刹停在了三号门前。几名正在下车的旅客吓了一跳，拖着行李箱赶紧让开。
他跳下车，一边跑一边拨通了张队的电话。
“我到机场了，出发层三号门。孙晓芸拦住了吗？”
“机场公安在安检口找过了，没有找到孙晓芸。”张队的声音有些急躁，“他们查了值机系统，没有孙晓芸这个名字的登机记录。她可能用假名买的票，或者根本就不是从这个航站楼出发。”
沈夜舟的脚步慢了一下，不是要停下来，而是在瞬间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冲进航站楼，大厅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在高速上被晒得发烫的皮肤猛地收缩了一下。
“国际航班在几号航站楼？”
“T2，三号门是T1，国内出发。”
沈夜舟骂了自己一声，转身冲出三号门，跑向停车场。他跑到一半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SUV正慢悠悠地从落客区的车道驶过来，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车里的人戴着墨镜，但沈夜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顾怀瑾。
两个人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对视了一秒。顾怀瑾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么看着沈夜舟，像是在等一个他知道一定会来的问题。
沈夜舟没有问。他转身继续跑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轮胎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叫，车子冲向了T2航站楼的方向。
从T1到T2，车程不到五分钟。沈夜舟把这五分钟压缩成了两分钟，车在航站楼之间的连接道上飞驰，两侧的建筑和车辆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T2航站楼的出发层比T1更安静，国际航班本来就少，这个时间段尤其冷清。沈夜舟把车停在四号门门口，没有熄火，直接冲了进去。
大厅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旅客，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靠着椅背打盹。沈夜舟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没有发现孙晓芸的身影。
他跑到值机柜台，亮了证件。“帮我查一个叫孙晓芸的旅客，今天飞加拿大的航班。”
值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的订票记录。”
“查一下最近三天所有飞加拿大的航班，有没有姓孙的女性旅客。”
值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仔细看了一遍。“有一个姓孙的，孙丽，今天下午两点飞温哥华。但年龄对不上，这个孙丽才二十四岁。”
不是她。沈夜舟转身走向安检口，机场公安的一个队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机场晒出来的。他看见沈夜舟，快步迎了上来。
“沈警官，我是机场公安的张洪。张队跟我说了。我们查了两套方案，值机系统和安检人脸识别都没找到孙晓芸。她要么用了假证件，要么根本就不在机场。”
沈夜舟站在安检口，看着传送带上一个接一个通过的行李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电话。
“方远，你马上去查一件事。孙晓芸昨天取的那笔现金，换成美元了没有？在哪换的？外币兑换需要身份证，一定会有记录。”
方远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已经在查了。银行那边说她取的是人民币，没有兑换外币的记录。”
“她不需要兑换外币。她去加拿大找陈建国，到了那边需要用钱，但人民币在加拿大不能直接用。她必须提前换成美元或者加元。”
“所以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换了钱。”方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夜舟，如果她在江北换了钱，一定会有记录。但如果她去了省城才换呢？省城的外币兑换点比江北多得多，而且有些小的兑换点不需要严格的实名登记。”
沈夜舟闭上眼睛。银戒在指间疯狂地转动，因为他的手指在以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频率颤抖着。他在追一个幽灵，每当他以为自己追上了，幽灵就变成了烟雾，从他的指缝间溜走，然后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凝结成形。
“机场周边所有能换外币的地方，银行、酒店、旅行社，全部查一遍。”沈夜舟睁开眼睛，偏西的日头把航站楼的巨大玻璃幕墙照得刺眼，“她不会进航站楼，因为她知道我可能会在这里设卡。她会在机场外面先换好钱，然后用假证件登机。”
“可是她怎么登机？假证件过不了安检的人脸识别。”
沈夜舟的手指在银戒上停住了。方远说得对，假证件过不了人脸识别。现在的安检系统不是十年前那个了，你拿一张假身份证，机器会当场报警。
除非她不打算登机。
他猛地转身，跑出了航站楼。阳光照在他身上，热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站在出发层的车道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旅客，大脑在高速运转。
如果孙晓芸不打算坐飞机，那她告诉顾怀瑾她要去找陈建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顾怀瑾把这条信息透露给警方，让警方以为她要去加拿大，然后把所有的警力都调到机场来。
调虎离山。
她在江北，不在省城。她根本没有离开江北。
沈夜舟拨了方远的电话，几乎是在吼：“她在江北！她根本没有来省城！她让顾怀瑾告诉我们她要去加拿大，是为了把我们引到机场来！她现在可能在江北做最后的事！”
方远那头愣了一秒，然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江北还有什么人？名单上的人全部死了，她还能做什么？”
“陈建国不在江北，但周志远在。”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周志远。那个参与修改事故调查报告的开发商合伙人。”
“对。刘建国死前说过，周志远是出钱的人。所有的赔偿、封口费都是他出的，他也是唯一一个在报告上签字的非政府人员。孙晓芸的名单上，周志远的排名可能比陈建国还要靠前。”
“我马上去查周志远的地址。”方远挂了电话。
沈夜舟跑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一只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从后座伸过来，搭在了他面前的仪表盘上。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在阳光下反着光，款式和他手上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沈警官，你跑得太快了。我追了你一路，你还是比我先到。”
沈夜舟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后视镜里映出顾怀瑾的脸，没有墨镜，没有帽子，没有口罩，只有那张清瘦的、斯文的、永远带着温和表情的脸。
“你是怎么上我车的？”沈夜舟的声音很低。
“车门没锁。”顾怀瑾把搭在仪表盘上的手收了回去，靠在座椅上，像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样放松，“在T1的时候，你跑下车去追孙晓芸，没有锁车。我打开门就进来了。”
沈夜舟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到了腰间，枪套的卡扣已经解开了，但他没有拔枪。他看着后视镜里的顾怀瑾，两个人通过那面小小的镜子对视着。
“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顾怀瑾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让沈夜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警官，我知道你不信我。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你不信我没有杀人，不信我不认识赵敏君，不信我和孙晓芸没有关系。你不信我，但你现在需要我。”
沈夜舟想说我不需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需要。他需要知道孙晓芸到底在哪，需要知道她的目标到底是谁，需要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而顾怀瑾，这个和孙晓芸在同一所学校共事七年、共享同一个秘密的人，是他能接触到的最了解她的信息源。
“她在哪？”沈夜舟问。
“远鸿大厦。”顾怀瑾说，“周志远的公司在远鸿大厦的顶层，整层都是他的。孙晓芸今天一定会去那里。”
沈夜舟发动了车子，轮胎在路面上一声尖叫，车子冲出了停车位。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顾怀瑾，顾怀瑾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夜舟问。
“因为我欠孟凡的。”顾怀瑾的声音轻了下来，“如果不是我告诉他那些事，他就不会来江北，就不会死。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但我至少可以把真相还给他。”
车子驶上了回江北的高速公路。回程的车比来时多了不少，车速跑不起来。沈夜舟在车流中穿梭，每一次变道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顾怀瑾坐在后座，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不说话，不打扰，甚至把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不想分散沈夜舟的注意力。沈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和案子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你跟踪了我多久？”
“从你离开孙晓芸的公寓开始。”顾怀瑾没有犹豫，“我知道你会去找她，也知道你找不到她之后会去机场。我跟着你，不是想害你，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
“孙晓芸昨天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怀瑾，如果有一天沈警官查到了我，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顾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高速上的风噪盖过，“我问她为什么是跟你说对不起，不是跟警察说。她说，‘因为我让他在我和顾怀瑾之间猜了那么久，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沈夜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自己会被查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做的每一步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拖延。她需要时间来完成她的审判，而她用顾怀瑾这个完美的挡箭牌，从警方手里买到了她最需要的东西——时间。
“你觉得她杀了几个人？”沈夜舟问。
顾怀瑾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答案，或者他知道但不愿意说。沈夜舟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答案了，因为他很快就会有答案。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了江北市的城区。远鸿大厦在江北市的CBD核心区域，是一栋四十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远鸿集团占据了顶部的五层。
沈夜舟把车停在大厦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拉开车门下车，抬头看着这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庞然大物。最顶层，距离地面大约一百五十米。周志远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此刻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顾怀瑾也从车里出来，站在沈夜舟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栋楼。
“她在上面吗？”沈夜舟问。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已经在上面了。”
沈夜舟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离他从机场出发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如果孙晓芸真的在远鸿大厦，那她应该是在他还在高速上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他走错了方向，她在他的背后。他这个猎手一直在往东跑，而猎物在他的西边从容地走进了猎场。
他跑向大厦的入口，顾怀瑾没有跟上来。沈夜舟跑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不跟来？”
顾怀瑾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衬衫衣角。他看着沈夜舟，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笑意，但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的事已经做完了。”顾怀瑾说，“沈警官，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沈夜舟没有再说话，转身跑进了大厦。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接待员看见他跑进来，站起来正要询问，沈夜舟已经亮出了证件，径直走向了电梯间。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四十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时候，耳膜感受到了气压的变化，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铁盒子里的蜜蜂。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播放远鸿集团的宣传片，周志远的照片在画面中出现了好几次——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笑起来像个邻家大叔。
沈夜舟盯着那张照片，直到电梯在四十楼停了下来。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暖色的灯光让整个空间显得安静而私密，像一个高档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夜舟慢慢走过去，手按在枪套上。他走到门前，用左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江北市的全景，天空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方。办公室里的陈设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一套沙发，一排书柜，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海纳百川”。
周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半睁着。他的颈部有一个极细的针孔。
沈夜舟慢慢走近，走到办公桌前。周志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日光灯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让那双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
他死了。和赵敏君、钱海洋、马德胜、郑克己一样，琥珀胆碱，呼吸肌麻痹，在清醒中被活活憋死。
沈夜舟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志远，看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在光线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他的手机震了，是方远。
“夜舟，周志远的公司说他今天没来上班。但他家里人说他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去公司开会。”
沈夜舟闭上眼睛。“他在公司。他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孙晓芸呢？”
“不在现场。我来的时候，她不在。”
方远的声音变得很急促。“她会不会还在楼里？这栋楼有四十层，她可能藏在任何一层。”
沈夜舟睁开眼睛，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沙发的时候，他看见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片干枯的红色枫叶。
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枫叶。干枯的，红色的，五角的，和前面所有现场留下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枫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上面是一行手写的红字。
“最后一片枫叶。”
沈夜舟把纸条和枫叶一起装进了证物袋，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暖色的灯光照在地毯上，照出他一个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间，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广告屏又开始了循环播放。周志远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屏幕上，和善的、慈祥的、让人信任的笑容。
沈夜舟盯着那张笑脸，直到电梯的数字跳到了一楼。
电梯门开了，大堂里的喧闹声涌了进来。有旅客在办入住，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在哭。沈夜舟穿过这些声音，走出旋转门，站在大厦的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得有些发烫。他抬起头，看着四十楼那扇落地窗。阳光在玻璃幕墙上的反射太强了，他看不出那扇窗后面是否有人在看他。
顾怀瑾已经不在了。那辆黑色SUV也不在了。路边的停车位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旧物。
沈夜舟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终于闭上了眼睛。银戒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停了下来，像是也累了。
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红色的字，像血。
“沈警官，谢谢你。终于有人让那些人付出了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