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相对坐在软榻上,用着茶点,殿内一片沉默。
檀香袅袅升起,将室内的光线映出明暗,衬得气氛愈发微妙。
“你最近,还好吗?”
他低沉的嗓音,已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温和。
“嗯。臣妾不愁吃穿,又无俗事打扰,很好。”
我望着指尖缭绕的烟缕,伸手轻轻一拂,却只扰动了它上升的轨迹。
余光里,他盯了我许久,神色复杂,终是未发一言。
晚晴轻手轻脚添了茶水,又悄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不愁吃穿?”他有些失笑,在我看过去时又回复正常,似乎那片刻的失态只是我眼花的错觉,“朕以为,你在这深宫之中,颇为寂寞。”
他依旧端着帝王的端庄,气势却已淡去许多:“昭儿,我时常在想,若当初不是用那样的方式将你困在王府,现在是否……”
“陛下!”我转身打断他,“当时,这就是最好的选择。若不是四哥哥,恐怕昭儿如今已经被卖到……”
“不许说!” 他瞳孔骤缩,突然起身,伸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朕既应了恩师要护你,就绝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慌乱。
他重重坐回榻上,递过来的手,在我指尖半寸处停下,进退两难。
“昭儿,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不必再朕面前这般……周全。若是,若有想要的,若是受了委屈,只管直说。朕,会为你做主。”
看着眼前他伸过来的手,攥了攥衣袖中的布料,心底的冲动翻涌着,最终还是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没有,昭儿,知足了。”
“真的?”他终是别开目光,后面的话语,声音轻的听不清。
“那,”我起身挪到他身侧坐下,“皇上若真觉得臣妾寂寞,便许臣妾寻些话本子解闷,可好?”
他垂眸,看着我无意识拉住的他的衣角,呼吸微微一滞。
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拉着他衣袖,缠着要糖葫芦吃的。
“话本子?”终于笑出声,捏了捏我的脸颊,“好,依你。历史传记、才子佳人,你想要,朕便让人尽数送来,任你挑选。”
“不过,”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句“只是……别让旁人瞧见。免得……”
他轻咳一声,没有说下去。
我楞了几秒,才笑着应承:“知道,臣妾悄悄的,奉旨看话本。”
“你呀。”
他的手顺着下颌线绕到我的后颈,轻轻揉搓,喉结滚动,目光凝视着我的脸庞,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
冬去春来,日子因着那些话本子,竟过得格外轻快。
我闭门猫冬,除了按例给皇后请安,便再未出过凝晖宫。
就连萧景渊,也只在寥寥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
转眼已是仲春,窗外鸟鸣清脆。
外面的桃花开得满枝烂漫,再不活动活动,便要直接入夏了。
“晚晴你说,我们在院子里种点什么好呢?”
见我终于肯动一动,晚晴喜不自胜,笑着开窗指点:
“娘娘,开春正是栽种的好时候。这边可种迎春,那边补颗桃树,再在窗下养几盆兰,满院都会是清香……”
小丫头满脸欣喜的规划着。
我听着欣喜,随口问道:“桃花,可能结果?”
“噗,娘娘,这种观赏桃,是不中吃的。”
小丫头又跑回到我身边,眼睛完成月牙,“娘娘若想实用,不如种葡萄架,夏日可乘凉,秋日能摘果;或是石榴树也行,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啊。
这四个字让我微怔,随即又摇头。
我指着石桌的方向,便在石桌旁搭个葡萄架吧,再寻些好种的菜蔬,平日里也能添些新鲜吃食。
他来的时候,我正同宫人一道,挥汗如雨。
前些日子吩咐下去的树苗与菜种,今日总算送了进来。
我按着心中所想,亲自在院中辟出一方小小的菜园,将种子一一种下。
待到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我欣喜的起身,却发现周遭宫人不知何时都悄声退了下去。
“晚晴?”
我回身,直直撞进他怀抱。
“皇上怎么来了?”
“还是那么毛躁,”他稳住我的身形,“今日翻你牌子,忘了?”
又不动声色的退开一些,袖子从我的手掌滑过。
“斯——”好痛。
摊开手,才发现,今日的劳作,掌心竟被花锄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甚至已经破开,渗出血来。
“你的手,怎么弄得?”
晚晴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地,以额抵地,慌忙请罪:“陛下恕罪,娘娘执意要在院中种菜,奴婢劝不住这才……”
眼见着他脸色变黑,我连忙辩解:“不怪他们,是我自己心血来潮。父亲从前常说,春耕,就是要亲力亲为。”
提到父亲,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望着我,却又好像看着别的什么。
“太傅教你亲耕,是为了知晓民间疾苦。”
低头轻触我被掀起的皮肤,“不是让你在这深宫里,拿自己金枝玉叶的身子,去种几颗蔬菜。”
我望着自己发红的手掌,眼前却浮现出父亲参与春耕时的样子。
“很疼吗?”
“没有,”我强忍着鼻尖发酸,不肯落泪,“有耕耘,才有收获。”
他抬起头,轻轻捏着我的脸:“你倒是和太傅一样,认死理。”
“李安,去请太医。”
拉着我的手,走过刚翻的泥土,呢喃道:“你是贵妃,以后想做什么,让宫人去做,别再伤着自己。”
“好,”我笑着应下:“等到时候结了果,我挑最大的给四哥哥送去。”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后宫里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却不想,不过几日,“贵妃有孕”的消息,在宫里被传得沸沸扬扬。
只因那天之后,太医时常过来上药。他又莫名赏了不少滋补之物,一来二去,才惹来无端猜测。
也因此,他再次踏入长乐宫,脸色一片沉郁。
“伤可好些了?”不像是关心,倒像是质问。
我点头。微微倾身问安。
“宫里的传闻,你可听说了?”饶过我,径直走到榻上坐下。
“是,臣妾也是刚听闻,不知是如何传起来的。”
“朕也想知道。”
他目光如炬,死死的定在我身上。
我垂眸不敢看他,心里却在打鼓。
“皇上,臣妾,不知。”
看我神色不似作伪,他脸色才稍稍缓和,叹气说教:“朕知你性子单纯,不会去传这些无稽之谈。只是后宫人多嘴杂,你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才好。”
我心中委屈,走到他身边坐下:“嘴长在别人身上,臣妾还能给他们堵上不成?”
他被我这句话气得,在我额头上戳了好几下,最终冷哼一声:“你倒是直白。你当这样的流言,就只是流言吗?”
“那,臣妾明日请安时,澄清便是。”我拉着他的衣袖,小心哄着。
“如此甚好。”他起身,背着手要走。
“哎,陛下不再坐会儿吗?”
“不走,听你说话气朕?”
话虽如此,脚步却停下来,随手翻起我搁在榻上话本。
一个冬天,话本子着实是送来不少,原先宽敞的贵妃榻,如今堪堪只够两人落座。
他手里拿着的那本,名为《映月塘》,是年后新出的杂剧,说是近来京中最火的本子。
而他的动作不小,下面那本被直接带落在地,恰好翻开一页插图。
那画上,红烛高燃,锦帐轻垂,帐内人影朦胧,意韵难言。
“这是什么?”
我还没有看清,手里的话本子就被抢了去。
视线顺着话本往上,撞进他那双震怒至极的眼眸里
“谁准你看这些东西的!”
几乎是怒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