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刚才姓在梦里说了什么？明天我去？去什么？去哪里？来他这里？下山？
名一下子弹坐起来，举起右手。光尘亮着，安安静静的。
“姓，你刚才在梦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光尘闪了一下。
“你要下山？”
光尘闪了一下。
“来我这里？”
光尘闪了一下。
“你……你确定？”
光尘闪了一下。
名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然后他忽然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破短裤，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又看了看屋子——土坯墙，茅草顶，地上堆着没洗的衣服和没刷的碗，墙角还有一只死老鼠。
“不行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你不能来。我这里太乱了。你等一下，我先收拾收拾。你明天再来？后天？大后天？”
光尘闪了一下。“听到了”，但不是“答应”。
名急了。“姓！你不能说来就来！你总得给我时间收拾一下吧？我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是神仙，你来了我拿什么招待你？我总不能请你吃烤红薯吧？”
光尘闪了两下。两下是“对”。
名愣住了。“你觉得烤红薯就行？”
光尘闪了两下。
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行。烤红薯就烤红薯。那你什么时候来？下午？晚上？”
光尘灭了。灭了很久。名以为姓不回答了，正要躺下来，光尘又亮了。然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一个人从山顶上走下来，白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中午？”
光尘闪了一下。
名深吸了一口气。中午。还有半天的时间。
他从炕上跳起来，开始收拾屋子。扫地的扫地，洗碗的洗碗，擦桌子的擦桌子。他把那堆脏衣服塞进柜子里，把那只死老鼠扔到外面，又跑到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一遍。
冲完之后他站在院子里，浑身湿淋淋的，看着自己的屋子。土坯墙还是土坯墙，茅草顶还是茅草顶，但干净了。他点了点头，觉得勉强能见人了。
然后他又慌了。“我穿什么？”
他翻遍了柜子，找出一件最干净的衣服，白色的，他爹留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他穿上，发现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又觉得不好看，放下来，又卷起来。折腾了半天，最后决定卷起来。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鞋。草鞋，破了两个洞，露出脚趾头。他没有别的鞋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神仙应该不看脚。”
他回到屋里，从灶台下面翻出几个红薯，挑了两个最大的，放进灶膛里用余烬埋好。然后他坐在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名坐在门口，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见过姓，在梦里，在水面上，在脑海里。但那都是虚的。今天要来的是真的。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会吃烤红薯的神仙，要从那座山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光尘亮着，比平时亮。他知道姓在来的路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山的方向看。山很高，很绿，云缠在半山腰，看不见山顶。他看不见姓，但他知道姓在往下走。一步一步的，白衣在风中飘着，脚步很轻，像一片云落下来。
名的手心开始出汗了。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又擦了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看见了。
山脚下，树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变成一个人形。白衣，长发，身姿挺拔，脚步不紧不慢。姓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面，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往村子的方向看过来。
名站在院子门口，浑身僵住了。
姓比他想象的还要……他找不到词。不是好看，不是仙气，不是任何一种他能说出来的东西。是那个人站在那里，整座山都变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姓开始往这边走。他走过田埂，走过菜地，走过王婶家的鸡窝。鸡窝里的鸡忽然都不叫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名觉得自己的腿也在发抖。
他想迎上去，但腿不听使唤。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姓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姓站在了名的面前。
名抬起头，看着那张脸。和在梦里看到的一样，眉目淡如远山，嘴唇薄如细线，皮肤白得发光。但比梦里更真。真到他能看见那个人睫毛上落着的一粒尘埃，真到他能闻见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雪，像新凿开的石头。
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准备了很久的欢迎，请进，坐，喝口水，吃烤红薯。
但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姓看着他。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里，有一丝很薄的东西，名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可能是“紧张”。一个活了八千年的神仙，在第一次见一个凡人的时候，紧张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对视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姓的白衣，也吹动名身上那件太大的白衣服。两片白布在风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然后姓开口了。
“烤红薯。”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喉咙干了。
名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在……在灶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还热着。”
他侧身让开。
姓点了点头，他缓步优雅的走进了院子，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余烬。
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白衣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不管。他伸手去掏红薯，手指碰到滚烫的灶膛，连缩都没缩一下。他把红薯掏出来，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红薯的外皮烤焦了，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姓把红薯举到面前，闻了闻。
“香。”
名站在他身后，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太好了，一个神仙，蹲在他家的灶台前，捧着一个烤焦的红薯，说“香”。这是他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他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在那个神仙旁边蹲下来。
“剥了皮吃，皮是苦的。”
姓点了点头。他开始剥红薯皮。手指很白，红薯皮很黑，白和黑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他把皮剥干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热气腾腾的，甜味扑鼻。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红薯，沉默了一会儿。
“甜的。”
名笑了。“当然甜的。我挑的最好的两个。”
姓转过头来看着名。名这才发现，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红薯泥，金黄色的，在他雪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名伸出手，想帮他擦掉。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觉得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不合适。
但姓抓住了他的手。
名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姓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他把名的手拉到自己的脸边，停在嘴角的位置。他看着名的眼睛，没有说话。
名懂了。他在说：擦。
名的手指抖得很厉害，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他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姓嘴角的红薯泥。姓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擦完之后，名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停在那人的脸颊上，掌心贴着那人的颧骨，手指微微蜷曲。
姓也没有躲。他继续吃着红薯，让名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灶台前，一个吃着红薯，一个摸着脸。谁也不说话。灶膛里的余烬噼啪作响，红薯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名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刻，世界是完整的。
姓吃完了两个红薯。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覆盆子甜，比野草莓香，比山葡萄有嚼头。他知道不是因为红薯本身有多好吃，是因为这个红薯是这个凡人种的、挖的、烤的，是他在这个凡人的家里、蹲在这个凡人的灶台前吃的。
是他八千年来的第一顿“饭”。在一个凡人家里，蹲着吃的。
姓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红薯泥已经干了，粘在嘴唇上，有点不舒服。他正想用手擦，那个凡人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名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把那点红薯泥抹掉了。
姓看着那个凡人。那个凡人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哭过。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小的、很安静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姓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跳，是一种很温柔的、很缓慢的跳，像有人在心脏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完之后还揉了揉。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觉得，这就是那个凡人说的“喜欢”。
“名。”
名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名。”姓重复了一遍。
名的脸忽然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他低下头，不敢看姓的眼睛。
“我下山了。”
名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姓。姓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空空的，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薄，很轻，像一层霜，但名看出来了。那是“温柔”。一个活了八千年的神仙，在一个凡人面前，露出了温柔的表情。“你要走了？”
“嗯。”
“这么快？”
“嗯。”
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不想让姓走。他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了，才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走了。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姓是神仙，神仙不能待在凡间太久。姓能来一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你……还会来吗？”
姓看着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害怕。他看了很久，久到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姓做了一件事。
他松开名的手，把手伸到名的后脑勺，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把名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名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热的，湿的，是眼泪。
姓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名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生疏，像第一次抱孩子的父亲，不知道力度该多大，节奏该多快。但他拍得很认真，一下，一下，一下。
“会。”
名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姓没有推开他。他继续拍着名的后背，继续让他哭。他的白衣被名的眼泪打湿了，凉凉的，但他不介意。他甚至觉得那些眼泪是热的，热得他胸口发烫。
名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靠在姓的肩膀上，姓扶着他，慢慢地站起来。名的腿软了，站不稳，姓就让他靠着。
“姓。”名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瓮瓮的，“你别走。”
姓没有说话，他继续拍着名的后背。
“再待一会儿。”
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就一会儿。”
姓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名的头发。一触即离，快得像风吹过。
名在他肩膀上抖了一下。
“我走了。”
名慢慢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还在微微地抖。但他笑了。笑得很傻，很丑，但很真。
“好。”
姓看着他的笑容，心脏又跳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名脸上的泪痕。名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姓擦他的脸。擦完了，姓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名。”
“嗯？”
“明天，桃花。”
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明天，桃花。”
姓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他走过院子，走过菜地，走过王婶家的鸡窝。鸡窝里的鸡又开始叫了，咯咯咯的，像是在送客。姓没有回头。但名知道，他在笑。
因为名指尖的光尘，亮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名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边缘。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院墙。他还在那里站着。
王婶路过，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叫了他一声：“名？你站那儿干嘛呢？”
名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晒太阳。”
王婶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晒的是夕阳。“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
他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举起右手，看着指尖的光尘。光尘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急不缓。
“姓，你明天真的来吗？”
光尘亮了一下。
名笑了。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我明天给你带最好的桃花。”
光尘亮了一下。
名站在门后，闭着眼睛，感受着指尖的光尘在黑暗中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一颗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也在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两颗心，隔着万丈的距离，在同一个节奏里跳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