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无视胸前覆盖的暗金龙鳞,以裂痕为中心,大片大片地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然后……如同燃烧的纸灰般剥落、飞散!露出下方污秽蠕动的血肉!
环绕周身的百万生魂血海,在这净化光芒的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浓雾,发出更加凄厉混乱的哀嚎,无数怨魂面孔在光芒中扭曲、解脱、化为纯净的光点消散!翻腾的血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缩小!
他背后那轮残破的血色佛轮,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瞬间融化、崩塌!佛轮中沉浮的怨魂哀嚎着解脱!
最可怕的是他自身!那融合了佛相与龙相的身躯,在净化之力的冲刷下,两种力量本源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和反噬!
“不!不可能!本座……龙佛一体……万劫不……”朱无视的龙相竖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佛相的那半边脸则因痛苦和力量的失衡而彻底扭曲变形,悲悯的微笑化为最怨毒的诅咒!
噗!噗!噗!
他庞大的法相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左边的佛相金光与右边的龙相黑气在裂口处疯狂地互相撕咬、吞噬、湮灭!污秽的龙血混合着粘稠的黑气、破碎的金光,如同瀑布般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血佛龙体,正在从内部……崩溃!
“咚咚咚”空灵的鼓声从昆仑山顶部的四重天而来,巨大的金光处多了一个玄衣老者,他双手托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朱无视平躺着抬了起来。
“啊,您这是干啥呀?昆仑山是要帮他康复么?然后再来决战?拜托了,别这么干啊?”韩元气喘吁吁,见此场景,顿时方寸大乱。
“朱无视,你可记得关山镇龙台的那一夜?龙脉核心当初暂借给你,是要你当承天理,倘若不公,该当归还!如今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刻了,你去吧!”金光处的玄衣老者,嘴中喃喃自语之际,却见朱无视的眉间处开了个口,一枚血金结晶从中破额头而出,那结晶不断变化着形状,最终成为了四方体龙脉核心。 朱无视痛苦地抖动着,身上的龙鳞甲也依次消失,他在净化光芒中痛苦挣扎、法相寸寸崩解,左眼最后一丝金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解脱,之后猛地跌入了下方沟壑中。
“结束了……朱无视!”顾小蛮看着他的轨迹,轻声说道。她自己此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也倒在了废墟上。
韩元在发出那引导龙气的最后一击后,浑身彻底崩碎,双臂无力垂下,魁梧的身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大口大口地咳着混合内脏碎块的黑血,意识沉入黑暗。但他倒下时,面朝的方向,正是段青灯悬浮的位置。
而段青灯……
在斩出那耗尽一切的开劫之刃后,他周身赤金与苍青交织的光芒便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消散。
悬浮的力量消失。
那具残破不堪、却又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惊天战魂的身躯,如同断翅的飞鸟,从半空中……缓缓坠落。
九黎鸟顺势从他胳膊上腾飞。
他身上的光芒彻底熄灭,皮肤上的裂痕不再有光芒透出,只剩下一片死寂。手中那柄由光芒重塑的“剑气”,也随着光芒的消散,重新变回了轩辕剑,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他的身体落在青冥身上,右手中捏着从朱无视身上取下来的半片龙鳞,轻飘飘地落在韩元倒下的不远处,落在顾小蛮昏迷的废墟边缘。
没有声息。
金光处的老者并未直接走开,他移云至废墟处,瞧着三人的模样,微微的发出一声笑声。
“大仙,我们都快死了,您居然再笑?再说您有这个通天的本领降伏那个恶人,为啥不早点出手相助呢?现在是再看我们的惨样么?”韩元顾不上周身的疼痛,大声朝着金光处的老者说着。
“呵呵,呵呵,汝等小子,果然非比寻常,我姬无尘识人总算有对的时候,你们这么强,不需要我帮忙,哈哈,我走了!”玄衣老者哈哈大笑一番,架云返回了四重天处。
四周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那冲天而起的苍青龙气光柱,在净化了核心的污秽后,光芒渐渐变得柔和、纯净,如同巨大的光之纱幔,缓缓洒落,温柔地笼罩着这片饱经摧残的战场。
光柱的核心处,无数被净化的、闪烁着微光的纯净魂灵,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飞舞、升腾,向着苍穹飘去,那是百万生魂最后的解脱。
那几缕最为纯净的星尘粒子,混合着点点龙气的辉光,在苍青的光幕中,悄然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温柔的……女子轮廓。她
微微低头,目光似乎落在了那三个倒下的身影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欣慰,随即,如同晨曦的薄雾,无声地消散在纯净的龙气光雨之中。
昆仑之巅,血污被净化,邪氛尽散。只有浩荡的龙气如同温柔的河流,在破碎的星图遗迹上静静流淌,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仿佛在哀悼逝者,也仿佛在吟唱着新生的序曲。
尘埃落定,残躯燃尽,终照龙鳞。
昆仑之巅的龙气余韵尚未散尽,破碎山河间已响起新朝的跫音。
西阳国都,庆阳承天殿。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半壁焦黑,未散尽的硝烟味混杂着草药苦涩,萦绕在粗粝的穿堂风中。殿内空旷,唯有三人身影,被斜射入殿的残阳拉得极长,投在冰冷斑驳的金砖上。
段青灯斜倚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旧榻上,身下垫着褪色的锦褥,依旧掩不住他身上浓重的血腥与药石气息。他的脸是灰烬般的白,裹在宽大旧袍里的身躯单薄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仍有一点赤金余烬,微弱却执着地燃着。每一次压抑的低咳,都震得胸腔起伏,唇角便又洇开一丝暗红。
顾小蛮坐在榻边矮凳上,左臂齐肩处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束起,垂在身侧。她右眼上覆着一条素净的白绫,遮住了那只曾映照星辰、洞穿邪魔的璀璨龙瞳,如今只余一片沉寂的黑暗。白绫之下,面容沉静,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她仅存的右手,正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递到段青灯唇边。
而韩元,就直挺挺地站在殿心。魁梧的身躯裹着满是刀痕与血污的旧甲,新换的绷带从肩头缠到腰际,隐隐透出血色。他像一尊刚从血火地狱里捞出来的铁塔,只是这座塔,此刻眉峰紧锁,虬结的肌肉绷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段青灯,又扫过顾小蛮空荡的袖管和覆眼的绫带,最后落回自己那双沾满泥土与干涸血块、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上。
昆仑之战,让韩元彻底换了个人。
“不行,绝对不行的!”韩元的声音如同滚石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回响,“这鸟位子,谁爱坐谁坐!我向来是讨厌篡权夺位!当皇帝?管的尽是那些弯弯绕绕、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如让我再去昆仑山三百个来回痛快呢!”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沉重的战靴踩在碎裂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咯吱声,“你们看看我这手,这身子骨,现在已经是开山裂石、冲锋陷阵的料!那个龙椅,冷冰冰的,那玩意儿硌屁股!坐上去浑身不得劲!”
“好好想想,你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段青灯皱着眉头道。
韩元猛地停下,指向殿外残破的宫墙,指向更远处依稀传来混乱喧嚣的都城:“青灯兄弟啊,你看着外面什么样子?饿殍满地,乱兵如匪,世家豪强磨刀霍霍等着分肉!我还能干什么?难不成提着宝剑去把他们都砍了么?”
“所以,才需要你坐上去,我们的殿下。”顾小蛮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她微微侧过头,“白绫”下似乎“看”向韩元的方向,仅存的右眼平静无波。“不是要你去学那些帝王心术,权衡制衡。而是要你用你的利刃,劈开这混沌乱世,给老百姓劈出一条生路来。”
她顿了顿,空荡的袖管无意识地轻颤了一下:“我们……劈不动了。” 这短短五个字,轻若叹息,却重逾千钧,狠狠砸在韩元心头。他本就不魁梧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小蛮说的,就是我要说的。”段青灯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他挣扎着想坐直些,顾小蛮连忙放下药碗搀扶。他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昔,直视韩元:“你问你能干什么?你能让这西阳国的天,重新亮起来!用你的直,你的信,你用的勇!让百姓知道,头顶的天不再是朱无视那般的邪魔,不再是典教寺那般的伪佛!而是一个……一个能让他们夜里敢点灯,白天敢出门,孩子敢在街上跑的……人!”
他咳得更厉害,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手紧紧抓住榻沿:“咳咳……你以为师父燃尽骨灰,只为挡住朱无视那一爪?她护住的,是这片土地最后的火种!是轩辕门传承的星火!更是……这西阳国万千黎庶……一丝渺茫的……希望!”
段青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激烈:“这希望,如今就在你手里!殿下!你扛得起千钧重担,挡得住百万邪魔!难道就扛不起一方百姓的期冀?!你手中的宝剑,砍得开山,斩得了龙,难道就劈不开这压在西阳国头顶的沉沉死气么?!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点点暗红溅落在褪色的锦褥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韩元浑身剧震,看着段青灯咳出的血,看着顾小蛮平静“望”来的“目光”,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殿外,隐隐传来百姓的哭嚎,兵刃的碰撞,混乱的喧嚣如同无形的浪潮,拍打着这摇摇欲坠的承天殿。一股沉重到令他窒息的力量,压上了他的肩头。那不再是昆仑山上面对血佛龙尊时的毁灭之力,而是混杂着责任、期冀、还有无数生灵挣扎求生的沉重喘息。
“唉,我,我”韩元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沙哑,他想反驳,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可段青灯咳出的血,顾小蛮空荡的袖管,还有殿外那绝望的喧嚣,都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撞开!几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官袍的老臣踉跄着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转眼便青紫一片。
“殿下!殿下!”为首的老臣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如破锣,“国不可一日无主啊!乱兵劫掠宫禁,暴徒横行街市,城外流寇已闻风而动!再无人登高一呼,总揽乾坤,西阳国,不,北辽国就真亡了啊!”
另一老臣猛地抬头,额上鲜血蜿蜒,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老臣等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若殿下执意不受此天命,老朽……老朽今日便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血荐苍天,以死谏新君!”说着,竟真挣扎着就要向那粗大的蟠龙金柱撞去!
“快拦住他!”段青灯厉喝,牵动伤势,又是一阵猛咳。
韩元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有力的死死攥住那老臣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拖回。那枯瘦身躯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可那老臣眼中浑浊的泪和额上刺目的血,却比昆仑山上朱无视的龙爪更让他心神剧震。
“你们……你们这是逼我!”韩元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
“不是逼,是求!”顾小蛮缓缓起身,仅存的右手轻轻抚过段青灯因剧咳而颤抖的脊背,声音沉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求殿下,将这西阳或是北辽国,再劈一斧。劈开这乱世荆棘,劈出一条活路来。” 她微微转向那几位老臣的方向,白绫覆面,却仿佛能看到他们额上的血与眼中的泪,“也求诸位老大人,给这个……用宝剑比用笔更利索的‘直爽’皇帝,一点时间,一点……容错的余地。”
殿内死寂。只有段青灯压抑的喘息声,老臣们压抑的啜泣声,以及殿外隐隐传来的混乱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