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灡与天屿并肩行在白日清宁的魔都长街，一路默然无语。
往日并肩而行的默契自在，此刻竟生出几分难言的生疏隔阂。晚风穿拂巷陌，轻响细碎，反倒将一路的沉寂衬得愈发绵长凝重。
行至街角，忽见一位鬓发染霜的老妇人席地而坐，身前铺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灰布，布面上整齐摆放着数株灵芝，大小参差，肌理饱满，隐隐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洛灡眸光微顿，心底立时想起乾坤袋中尚且虚弱蛰伏的小白白。若是买下几株灵芝，正好助他温养本源，早日恢复元气。
她缓步上前轻轻蹲身，语气温和有礼：“老夫人，请问这灵芝怎生售卖？”
老妇人抬眸和善一笑，嗓音苍老温厚：“小株五灵力，大株二十灵力。皆是深山采撷的灵物，灵气醇厚，最宜固本养身。”
天屿随之走近，见她目光凝在灵芝之上若有所思，低声轻问：“公主忽然想买灵芝，可是有何用处？”
洛灡自然不能坦言是为肖慕云疗伤，免得徒生事端惹人猜疑。心念微转，随口寻了个由头，语气淡然浅淡：“魔界游历已久，也该准备返程了。明日便打算回天界，买些灵珍好物，回去赠予胧月姐妹。”
天屿闻言身形微滞，眸色骤然一凝，语气不自觉添了几分急切：“明日便要动身？怎会这般仓促决绝？”
“本就是暂住魔界游历，时日已经耽搁许久。”洛灡垂眸敛去眼底心绪，声线轻淡似风，隐隐带着一层疏离，“天屿哥哥身负军政要务，日日繁忙，我也不便长久叨扰，平添累赘。”
天屿喉间微滞，千般挽留之意涌至心头，却素来不擅婉转言辞，只僵立原地，眼底翻涌着不舍、慌乱与无奈，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洛灡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目光相触便会软下心绪。她转头看向老妇人，展颜轻声道：“老夫人，我要两株大灵芝，便作价三十灵力，可否成全？”
老妇人略一迟疑，看她眉眼温婉谦和，并非骄矜贵态，终究颔首应允：“瞧姑娘心地良善，便依你所言。”
说罢，细心取过两株灵芝，以干净油纸妥帖包好，轻轻递来。
天屿当即抬手，欲运转灵力替她付账。
洛灡却伸手轻轻挡开，语气平静疏离：“不必劳烦天屿哥哥，我自己便可。”
说罢自行付了灵力，接过灵芝起身迈步，未曾再回头看他一眼，背影清瘦，带着几分固执落寞。
二人一路无话，沿长街默然折返魅盛宫。脚下街巷本不算漫长，此刻却似走了千回百转，每一步都沉得人心头发闷。
行至宫门前，洛灡轻声开口：“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好。”天屿低声应着，嗓音隐隐带着几分沙哑。
他伫立原地，静静望着她缓步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空茫怅然，仿佛心底某样珍视之物，正悄然从指间流走。那份无从言说的慌乱与失落，静静漫遍周身。
洛灡回到寝殿，轻轻合上门扉，落了门闩，才稍稍松了心绪。抬手从乾坤袋中，小心翼翼将小白白抱了出来。
几日静心调养，小白白精神已然好转不少，皮毛渐渐恢复雪白光泽，只是身子依旧虚弱，步履迟缓无力。
“小白白，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洛灡蹲下身，语声轻柔。
肖慕云低低应了两声，声息微弱。
洛灡连忙抬手轻掩他的嘴，神色微紧，小声叮嘱：“切莫出声，天屿哥哥还在宫内，若是被他察觉你的踪迹，你我都要生出许多麻烦。”
她取出买回的两株灵芝，指尖凝起一缕浅淡仙力，将灵芝细细切碎，以灵力温养片刻，才一点点耐心喂到他唇边。
“这两株灵芝，我花了三十灵力才换来。待你伤势痊愈，定要向你主人肖慕云讨还，一分也不能少。”
肖慕云心底暗自无奈腹诽：身为天界公主，竟这般计较几株灵芝，未免太过小家气。
洛灡望着他一身雪白蓬松的皮毛，纯净无瑕，眉眼温顺，不由由衷赞叹：“我虽未曾见过凡间狼族模样，可小白白生得这般俊秀灵气，怕是比天界所有灵兽都要好看。”
肖慕云心底暗自傲然：总算还有几分眼光。待我恢复人身，自会叫你知晓何为风华绝代。
洛灡转身取来一盘香气浓郁的烤鸡，递到他跟前：“想来你也饿了，快些吃食垫补身子。”
小白白胃口颇佳，片刻之间，便将整只烤鸡吃得干干净净。
洛灡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羡慕：“我素来想要一匹通灵坐骑，伴我四海游历。真羡慕你主人，连随身灵兽都这般俊秀通灵，比天屿哥哥的白瀞还要好看几分。”
肖慕云心中暗自轻叹：我也算昆仑仙君，偏偏被她当成坐骑看待，也罢，看在她悉心照料的份上，便不与她计较。
洛灡轻轻抚着他的皮毛，认真轻声道：“既然是我救了你，从今往后，我便做你的二主人，你可要乖乖听话。”
肖慕云心底暗自嗤笑：我修行千年，向来孤傲自持，一生只己为主，除了师父我何曾听过旁人的话，岂会轻易认旁人做主人。
“明日我便要启程回天界了。”洛灡语声低了几分，带着淡淡的怅然，“等你伤势大好，我寻个稳妥时机，悄悄将你送回樵栖森林，你便可重归山野，自在无拘。”
肖慕云狼耳微微一竖，心底掠过一丝讶异：伤势尚未完全养好，便急着将我送回山林？这小丫头行事，未免太过随性草率。
洛灡缓缓坐落脚边床榻，肩头微微垂下，眼底渐渐漫起一层委屈与落寞。
她凝望着窗外朦胧夜色，声音轻若蚊蚋，满是失落茫然：“自始至终，他竟连半句挽留都不肯出口……我终究分不清，他待我是真心在意，还是从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念想……”
肖慕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难过，眉心微蹙，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微动：这天界小公主，竟是陷在了儿女情长的郁结里。
他强撑着虚软四肢，慢慢站起身，一步步缓缓挪到床榻边。
洛灡见他走来，眸中掠过一丝光亮，仿佛寻到一丝慰藉，轻拍榻边柔声道：“小白白，你是来陪我的吗？倒是极有灵性。”
“上来卧在我身边陪陪我吧。”
肖慕云心底万般纠结：我活过千载岁月，素来清冷孤高，从不近女色，如今竟要与陌生女子同榻相伴，实在有失体统。
未等他多想，洛灡已然伸手轻轻抱住他的狼首，顺势将他拽上床榻。
他身形本就偏大，只得蜷起身子，静静卧在她身侧，动弹不得。
洛灡眼眶微微泛红，鼻尖泛着浅酸，语声带着几分浅浅哽咽：“乖乖陪着我便好。胧月不在身侧，心头烦闷委屈，也只有你能静静陪我了。”
她轻轻伸臂环住他脖颈，将脸颊温柔靠在蓬松柔软的皮毛上。心底积攒的委屈、不安与落寞渐渐化开，身心倦怠之下，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凝着一缕浅淡愁绪。
肖慕云静静伏在她身侧，望着她熟睡时恬静却略带倦愁的容颜。那颗历经千年风霜、素来冷硬无波的心，竟在这一刻，悄然泛起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润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