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缓坡。
缓坡上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枯黄里夹着几点惨白。疆无法眯眼看——那些惨白是野花,还是别的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
不是花。
是骨头。
人的骨头。
头骨、肋骨、腿骨,散落在荒草丛中,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就那么摆在地上,被风雨剥蚀得发白。几颗头骨的眼眶对着天空,黑洞洞的,像是在看什么。
疆无法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脚下——脚边就有一颗头骨,半张脸埋在土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还粘着几缕枯黄的头发。头骨旁边是一截脊椎,一节一节的,像死去的蜈蚣。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这片缓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荒草蔓延出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至少有好几亩地。草丛里到处都是白点——那是骨头。
乱葬岗。
湘西人叫“万人坑”。
旧时候打仗、闹匪、发瘟疫,死了人没处埋,就往这种地方一扔。尸首堆在一起,臭了、烂了、被野狗啃了,剩下的骨头就这么散着,几十年、上百年,没人收。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很淡,但很顽固,像什么东西烂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具尸身。
尸身站在原地,额头的符纸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它们的脸对着乱葬岗,一动不动。
疆无法从布囊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脚下的土里。
香火燃起,青烟袅袅。
“借道。”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听得见,“赶尸人过路,阴人避让。香火三根,买路钱。”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动静。
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疆无法拔起那三根香,继续往前走。
他没走大路,而是沿着乱葬岗的边缘,尽量绕开那些骨头密集的地方。可这片乱葬岗太大,绕了半天,还是得从中间穿过去。
他踩进荒草丛里。
草很高,没过膝盖。脚下软绵绵的,不知道是泥土还是烂肉。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可还是踩到了。
脚底下“咔嚓”一声脆响。
疆无法低头——是一根肋骨,被他踩成两截。断口处白森森的,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脚,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脚下又“咔嚓”一声。
这回是头骨。
他低头看——脚正踩在一颗头骨上,头骨被他踩得陷进土里,眼眶对着他,像是在瞪他。
疆无法挪开脚。
可脚刚抬起来,脚踝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冰凉冰凉的,五根手指,死死扣在他脚踝上。
疆无法低头——
土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手,皮肉早就烂没了,只剩下骨头和几根筋。那五根骨指正扣在他脚踝上,越收越紧。
他没慌。
他抬起另一只脚,一脚踩在那只骨手上。
“咔嚓——”
骨手被他踩断,断开的指骨落在地上,还在动,一屈一伸的,像在抓什么东西。
疆无法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一步刚退出去,脚又被抓住了。
这回不止一只。
左边、右边、前边、后边——土里伸出十几只手,白的、黑的、烂的、只剩下骨头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往他脚上抓。
他低头一看,自己两只脚已经被七八只手抓住了。
那些手在使劲,想把他往土里拽。
疆无法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手,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符纸。
符纸燃起,幽蓝的火苗落在那堆手上。
手被火烧着,拼命往回缩,缩回土里。可火苗追着它们烧,烧进土里,土里传来一阵阵“吱吱”的叫声,像老鼠,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脚上的手全缩回去了。
疆无法拍拍裤腿,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三丈,脚又被抓住了。
这回更多。
他低头看——以他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内,土里全往外伸手。密密麻麻,像一片手的森林。那些手在他脚下挥舞,有的抓他的脚踝,有的抓他的小腿,有的往上抓,想抓他的大腿。
疆无法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手,眉头皱起。
不对劲。
他刚才用符火烧过,按理说这些孤魂野鬼该怕了,不敢再靠近。可它们不但没怕,反而更多了。
像是——
像是在驱赶他。
不让他往前走,也不让他往后退,就把他困在这儿。
疆无法抬头看前方。
前方的荒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手。
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清,只看见草丛在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爬过,往他这边来。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的手抓得更紧了。有几只已经抓破了他的裤腿,骨指直接抠在他皮肉上,冰凉刺骨。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脚下。
血雾散开,落在那些手上。手被血沾到的地方冒出白烟,像被硫酸烧过。那些手拼命往回缩,可缩到一半就缩不动了——因为后面还有手,推着它们往前伸。
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
血雾烧掉一层,下面又伸出一层。
疆无法眼里血丝暴涨。
他从布囊里抽出一沓符纸——少说有二十张。他把符纸往天上一抛,双手结印,嘴里念动咒语。
符纸在半空散开,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他头顶盘旋。他念咒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符纸转得也越来越快——
“镇!”
他一声暴喝。
二十张符纸同时燃起。
火光不是幽蓝的,而是金色的,耀眼刺目。那些金色火苗从半空落下,落在他周围,落在地上,落在那堆手上。
火苗落地,瞬间连成一片。
金色的火圈把他围在中间,火舌舔舐着那些手。手被烧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黑烟里混杂着惨叫、哀嚎、哭泣,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火越烧越旺。
那些手终于扛不住了,一层层往回缩,缩进土里。
最后一只手消失的瞬间,金色的火焰也熄灭了。
地上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迹,还有满地的骨灰。
疆无法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裤腿被抓得稀烂,小腿上全是血痕,有的深可见骨。血顺着腿往下流,流进鞋里,每一步都“咕叽”作响。
他没管这些。
他抬头看前方。
草丛里那东西停了。
就在三丈外,隔着荒草,和他对视。
疆无法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像人,又不完全像人。比人高,比人瘦,站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握紧桃木剑。
那东西也看着他。
就这样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动了。
它往后退。
一步一步,退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疆无法没有追。
他低头看那两具尸身——尸身还站在原地,在他身后三丈外。从刚才到现在,它们一直没动过。那些鬼手只抓他,没抓它们。
为什么?
他正想着,脚底突然一空。
他低头——脚下的土裂开了。
裂开一个大口子,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那嘴里伸出无数只手,不是骨手,是烂手,皮肉腐烂的那种,抓着他的两只脚,拼命往下拽。
疆无法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拽了下去。
他往下坠。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全是风声,还有无数只手在他身上乱抓。他伸手去抓周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滑腻腻的泥土。
坠了不知多久——
“砰!”
他砸在什么东西上。
硬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摸四周。
四周是空的。
他抬头看——头顶有一个洞口,很小,很远,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是平的,是实地。
他蹲下,用手摸——是石板。冰凉的,光滑的,人工打磨过的石板。
他站起来,往四周摸。
摸到一面墙,也是石板的。再摸,又一面墙。
他摸了一圈——是一个石室。
方方正正,三丈见方,四面石墙,头顶一个洞口。
他踩在石板上,石板冰凉。
不对——
不是石板冰。
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
疆无法低头看。
石板上刻着字。
他看不见,但他摸得出来——密密麻麻的刻痕,一道道,一行行,像是什么符文。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亮石室。
他看清了——
脚下不是石板。
是棺材盖。
一口巨大的石棺,方方正正,三丈见方,把他整个人托在上面。石棺盖上刻满了符文,红色的,像是用血画的,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石棺四周,蹲着无数东西。
疆无法缓缓抬头——
石室四壁下,蹲满了尸体。
不是躺着的,是蹲着的。
一具挨一具,一圈围一圈,密密麻麻,少说上百具。它们蹲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抱膝,像在睡觉,又像在守灵。
火光照过去,那些尸体一动不动。
可它们的脸——
疆无法看清了。
每具尸体的脸上,都贴着一张符纸。
和赶尸人用的镇尸符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些符纸,瞳孔微缩。
谁贴的?
什么时候贴的?
为什么贴?
他正想着,脚下的石棺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一下。
疆无法低头看石棺盖。
石棺盖上那些血红的符文,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石棺又震了一下。
这回更重。
四壁下的那些尸体,同时抬起头。
上百张脸,齐刷刷对着他。
脸上贴着的符纸,正在一张张飘落。
符纸飘落。
一张,两张,三张——
像下雪。
可那不是雪,是裹着死人怨气的镇煞符。每一张符纸落地,就有一具尸体抬起头。它们抬起头,睁开眼,盯着站在石棺上的疆无法。
上百双眼睛。
有的一双眼珠还在,浑浊发白;有的只剩两个黑洞,黑洞里有虫子在爬;有的眼珠挂在眼眶外,就那么晃荡着,还盯着他看。
疆无法没有动。
他站在石棺盖上,手里握着火折子,火光在夜风里摇曳。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没有表情,可眼里的血丝已经爬满了整个眼眶。
石棺又震了一下。
这回更重。
震得疆无法脚下一晃,他稳住身形,低头看脚下的石棺盖。棺盖上那些血红的符文已经亮透了,红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石板“滋滋”作响。
石板下传来声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像心跳。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撞。
疆无法蹲下,手掌按在石棺盖上。
掌心下滚烫,像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皮肉被烫得冒烟,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在听——听那撞击声的节奏,听那声音的位置。
“咚——”
在左边。
“咚——”
又移到右边。
“咚——”
这回在正下方。
疆无法猛地缩回手。
他站起来,盯着脚下的石棺盖。盖子上的符文已经亮到了极致,红得发黑,黑得像凝固的血。
四壁下的那些尸体开始动了。
它们没站起来,而是蹲着往前挪。一步,一步,膝盖都不带打弯的,就那么直挺挺地蹲着往前蹭。骨节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
它们往石棺围过来。
最前面的那几具,已经贴到石棺边上。
疆无法看清了它们的脸。
最近的那具是个女人,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发梢沾满了泥。脸上没有皮,只有红通通的肉,肉上爬满了白色的蛆。她的眼珠是完好的,黑白分明,正死死盯着疆无法。
她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窝蛆,密密麻麻,在舌根的位置翻滚。她对着疆无法“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说什么。
疆无法听不懂。
可他听得懂另一句话——
从那些尸体背后传来的。
“留下来……陪我们……”
又是这个声音。
和阴庙里的一模一样。
疆无法扫视那些尸体——它们的嘴都没动。那声音是从它们身后传来的,从黑暗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留下来……陪我们……”
“留下来……陪我们……”
“留下来……陪我们……”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有无数人在齐声念诵。
四壁下的尸体开始爬棺。
它们趴到石棺边上,伸出双手,往上爬。那些手抓在石棺边缘,指甲抠进石头里,发出“吱吱”的尖响。
第一具爬上来——是那个没有脸皮的女人。
她趴在石棺盖上,对着疆无法爬过来。每爬一步,她脸上的蛆就掉下来几根,落在石棺盖上,在滚烫的符文上扭动,“滋滋”烧成灰。
疆无法没动。
他盯着那个女人,盯着她爬到他脚边,伸出那只烂得只剩下骨头的手——
然后他一脚踢在她脸上。
“砰!”
女人的脑袋被他踢得往后一仰,整个人从石棺上滚下去,砸进下面那群尸体里。那些尸体被她砸倒一片,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断裂声。
可更多的尸体爬上来了。
左边,右边,前边,后边——四面八方,全是在往上爬的尸体。它们的手扒在石棺边缘,密密麻麻,像一圈白色的栅栏。
疆无法从布囊里抽出一沓符纸。
这回不是二十张,是五十张。
他把符纸往天上一抛,双手结印,嘴里念咒。符纸在半空散开,没有飘落,而是悬浮在他头顶,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那些符纸。
血雾染红符纸,那些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比之前更亮,更烈。
“金光大阵——起!”
他一声暴喝。
头顶那些燃烧的符纸猛地炸开,金光炸裂,像一轮太阳在石室里爆炸。
金光扫过,那些趴上来的尸体被照到的地方瞬间冒出黑烟。它们惨叫着往后缩,从石棺上摔下去,砸进下面的尸堆里。可金光不止照石棺,它往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石室。
那些蹲在地上的尸体被金光罩住,动弹不得。
它们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的刚站起来,有的正往前爬,有的张着嘴要咬。可金光像定身术一样,把它们定在原地。
整个石室,上百具尸体,像一群石雕。
只有那撞击声还在响。
“咚——”
“咚——”
“咚——”
疆无法低头看脚下。
石棺盖上的符文已经黑透了,不再是红色,而是漆黑如墨。那黑色在往外渗,渗过石板,渗到他脚底。他低头一看——脚底的黑袍被染黑了,不是沾上的,是渗进去的。
黑色在往上爬。
爬过他的鞋,爬过他的脚踝,爬过他的小腿。
冰凉刺骨。
那黑色里有无数的脸。
疆无法低头看着那些脸——是一张张死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扭曲着,惨叫着,从黑色里往外挣扎。它们想从黑色里爬出来,想爬到他身上,想钻进他身体里。
疆无法没动。
他看着那些脸,眼里血丝一根根炸开。
他从怀里掏出镇魂珠。
珠子已经彻底变黑了,黑得像墨,那些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把珠子握在掌心,用力一握——
珠子滚烫。
那股热意顺着手掌往上涌,涌过手臂,涌过肩膀,涌进眉心。他眉心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他的瞳孔变成了金色。
不是符法的金光,而是纯金的颜色,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那些从黑色里挣扎出来的脸。
那些脸被他金色的瞳孔一扫,瞬间惨叫起来,拼命往黑色里缩。可黑色也在退缩,从脚踝往下退,退过小腿,退过脚踝,退到脚底——
“轰!”
石棺盖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炸开。一整块三丈见方的石板,被从下往上炸成碎片。碎屑四溅,疆无法脚下突然空了,他往下坠——
坠进棺材里。
他落在什么东西上。
软的,凉的,滑腻腻的。
他低头看——
是一张脸。
巨大的人脸,比正常人大三倍,惨白惨白的,贴在棺材底部。他就站在这张脸上,脚踩着它的鼻子。
那张脸睁开眼。
两只眼睛,有水缸那么大,眼珠是纯黑的,没有眼白。那两只黑眼珠往上翻,盯着站在它脸上的疆无法。
它的嘴张开了。
嘴一张开,疆无法就往下滑——滑进它的嘴里。那张嘴像深渊,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腐烂的臭味。
疆无法伸手乱抓,抓住一样东西。
是它的牙齿。
一颗牙有他手臂粗,惨白惨白的,上面刻满了符文。他抱住那颗牙,稳住身形,往上看——头顶是炸开的石棺口,洞口很小,很远。
他往下看——下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传来无数人的哭喊声。
那张脸的舌头伸出来了。
舌头也是惨白的,上面长满了倒刺,像狼的舌头。那舌头往上卷,要把他卷进喉咙里。
疆无法松开抱着牙齿的手。
他任由自己往下坠。
坠到一半,他从怀里掏出镇魂珠,一把塞进那张脸的舌头上。
珠子刚碰到舌头,那张脸浑身一震。
舌头僵住了。
疆无法趁机抓住舌头上的一根倒刺,往上爬。他爬得很快,像猴子一样,踩着那张脸的嘴唇、鼻子、眉毛——
一把抓住石棺边缘,翻了上去。
他趴在石棺边缘,大口喘气。
低头看棺材里——那张脸还在,可不动了。它的眼睛还睁着,黑眼珠里多了一点光——是镇魂珠的光。珠子嵌在它舌头上,正在往里陷,陷进它的血肉里。
那张脸的嘴开始合拢。
合得很慢,很痛苦,像有人在用刀割它的肉。它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最后嘴彻底合上了。
“砰!”
棺材底部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死寂。
疆无法趴在石棺边缘,盯着那张合拢的嘴,盯了很久。
他慢慢爬起来,站在石棺边缘。
四壁下那些尸体还被金光定着,一动不动。他跳下石棺,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石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棺静静地躺在石室中央,棺盖没了,棺材里一片漆黑。四壁下上百具尸体,像朝拜一样,对着石棺跪着。
他推开门,往外走。
门外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很窄,很陡,两边是石壁。他顺着台阶往上爬,爬了很久,久到腿都软了,终于看见头顶有光。
他推开头顶的木板。
阳光刺眼。
他爬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乱葬岗中央。
荒草还是那片荒草,骨头还是那些骨头。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和地下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回头看——脚下是一块木板,木板下是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他把木板盖上,用脚踢了些土掩住。
然后他抬头,看见那两具尸身。
尸身还站在原地,在他三丈外。它们背对着他,面朝乱葬岗深处,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两具尸身。
可他记得——之前是三具。
有一具被阴人操控,被他斩杀了。
可地上没有那具尸身的痕迹。没有尸体,没有骨头,没有衣服碎片。
什么都没有。
像从来没存在过。
疆无法盯着那两具尸身,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它们身边,检查符纸。
符纸贴得很紧,没有问题。
他又检查尸身——胸膛上的血管还在蠕动,比之前慢,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
黑袍被鬼手抓得稀烂,腿上全是血痕,脚踝肿了一圈。他摸后脖颈——那五个凹坑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摸了摸怀里。
镇魂珠没了。
留在那张脸嘴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布囊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乱葬岗深处。
阳光照着那些白骨,白得刺眼。
“走吧。”他轻声说。
两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
那块盖着洞口的木板,被从下面推开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洞里伸出来,抓住木板边缘。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密密麻麻,全是手。
它们抓着木板,往上爬。
疆无法看着那些手,一言不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阳光照在乱葬岗上。
那些手还在往外爬,一具接一具,越来越多。
很快,整个乱葬岗的荒草里,站满了尸体。
它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朝疆无法离开的方向。
像是在送他。
又像是在记住他。